朱由检眼皮微跳。
王承恩立刻上前,验了封签确认完好,掏出贴身秘钥。
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铜锁解开,红漆木盖掀起,从中小心捧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牛角匣,双手呈递御案。
朱由检伸手接过,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题签。
《请敕派专员清丈江南六府田亩以实军饷疏》。
目光下移,手指在署名处停了一瞬——陈子龙。
挑开封口火漆,抽出正疏,展开细看。
殿中更静了。
起初他的神情还透着审视,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楷,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。
折子开篇不弄浮词,直陈江南六府田赋积弊。“花分”、“虚荒”、“投献”、“诡寄飞洒”四种隐田逃税手法逐一剖开。
列出县、都、图册差额,每一条都写明士绅如何藏田避税,如何将皇粮压到小民身上。
读到“若仍由地方布政使衙门、府县胥吏自查,则不过以旧弊查旧弊,以同党覆同党,三月之后,必得一纸粉饰之册”时——
笃、笃。
朱由检的指节在御案上轻叩了两下。
“瞌睡送枕头。”朱由检低声自语,声音极轻。
更让他侧目的是疏末附带的章程:另派清丈专员,不隶地方衙门;抽调锦衣卫、户部清吏司、刑部官员相互牵制;
以洪武鱼鳞册为根,万历清丈底稿为辅,现行实册为表,三册互勘;举报隐田属实者赏田粮一成;胥吏毁册改册者按欺君论罪。
条理清晰,针砭时弊,彻底堵死了地方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。
朱由检合上正疏,剥开匣底那份用厚黄油纸裹紧、滴着火漆的密件。外面只写两个字——御览。
火漆碎裂,抽出附册。
十三家隐田超万亩的大族名单赫然入目。苏州两家、松江四家、常州三家、镇江一户,宁国、徽州亦有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