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还叫李鸿基,挤在人堆里看戏。
“弟兄们在这儿歇一歇。”李自成把马缰丢给亲兵。“马也饮点水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“双喜,你带人在外头守着。额进去。”
张鼐迟疑片刻:“义父要进庙?”
“额去拜拜。”
张鼐张了张嘴,终究没拦,点出两个亲兵跟了上去。
小庙只一间主殿,神台上供着真武大帝的塑像,泥胎彩绘剥落了大半,披发赤足,一手按剑,脚下踏着龟蛇。
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截烧尽的香脚,炉灰早已凉透。
李自成在门槛处站定,慢慢解下腰间那把天子剑。他双手捧着,放在地上。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李自成低着头,额头几乎抵到地上。
他这一辈子跪过的人极少,跪过爹娘,跪过高迎祥的灵位,后来做了闯王、做了皇帝,便再没跪过任何人。
此时他跪在这尊泥胎前,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又低又哑。
“真武祖师……鉴额困厄。”
殿外的山风把松枝刮得呜呜作响。
“额李自成,起兵十六年,打了半个天下。
如今兵败到这般田地,身边只剩二十余骑。
祖师若肯垂灵护佑,便让那八旗追兵迷了山道,让额在这山里寻得些粮草,让额顺顺当当翻过这座山,会合上旧部,麾下兵马完好无损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只要留额一条命,他日额重整大军,再定天下,定将这座庙宇翻修一新。重塑金身,岁岁香烛不绝,厚报祖师恩典!”
说完,他伏下身,重重叩了三个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