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海上没有绝对的安全,你爹我能一次次回来,有技术,有经验,更多的,是运气,是妈祖娘娘和龙王爷赏脸!」
他盯着儿子的眼睛,试图用自己的经历和父亲的威严说服他:「测试新船,什麽时候都可以,何必非要赶这次远航?等它再成熟些,跑过更多次近海,再去大洋也不迟。」
「或者,你跟厂里说说,换别人去不行吗?————你媳妇可是又怀了孩子!」
明仔看着父亲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格外沧桑的面庞,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泪眼,心下叹了一口气。
他理解父母的担忧,那是源於父母对孩子最深沉的爱。
他放柔了声音,但语气依旧坚定:「爹,娘,你们的担心,我都明白。但是,斩浪号」的设计和建造,凝聚了我们船厂和新华重工设计院几百人的心血。」
「它的海试数据我们都仔细分析过,船体结构强度、蒸汽机可靠性都经过了反覆验证。这次远航,虽然有一定风险,但是在可控范围内的。我们不能因为有可能存在的风险,就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院子里正在玩布球的几个小辈,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:「爹,你想想看,如果这次测试成功,证明了蒸汽动力辅助远航的可行性。」
「那麽以後,我们新华就能造出更多不依赖风季、航行更快更稳的远洋蒸汽帆船。从大明到新华的航程可能从现在的三四个月缩短到两个月甚至更短!」
「这意味着什麽?意味着无数的移民能更安全、更快捷地到达咱们新华,意味着海上物资流通效率倍增,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。」
「我是厂里负责传动机械系统的工程师,我不去,谁去?难道让那些经验不如我的年轻学徒去吗?或者让那些年纪更大的老匠人承受风浪颠簸?」
「爹,你常教我们,做事要有担当。这份担当,不仅是在家里,也要在工厂里。」
刘阿水怔住了。
儿子的话,掷地有声,态度显得很坚决,大有为了自己的事业而甘冒任何风险的劲头。
那眼神里流露出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,熟悉的是那种疍民面对大海不服输的劲头,陌生的是,这劲头并非源於对风浪的敬畏和妥协,而是源於对那捞什子锅炉、对他口中的「技术」和「未来」的笃信。
一股闷气瞬间堵在刘阿水的胸口。
他这近二十年的跑船生涯,穿行於太平洋的波涛汹涌间,何尝不也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?
顶过能把船舱撕碎的风暴,避过隐藏在水下的噬人的暗礁险滩,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战战兢兢,祈求满天神明指引————每一次出海,他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莫测的天意和凶险的海浪。
可他图的是什麽?
图的自然不是几子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「未来方向」,也不是什麽值得夸耀的「航海事业」。
他图的,再实在不过,是那份能让家人直起腰杆、安稳度日的丰厚薪奉,是能让孩子们走进学堂,不必再像他父辈那样信奉「识字不如识潮」的底气,更是那些年轻水手和同僚们尊称他一声「舵爷」时,自己心中的那种自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