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孙督师的秦军是西北劲旅,练了三年的精兵,尚且在渑池败了。左良玉拥兵数万於湖广而不动,陈永福顿兵河南畏缩不前,怎生让我等海疆兵卒北上勤王?即便去了,怕不是填沟壑、送人头吧。」
「再者————」郑芝龙接过话头,语气越发恳切,「三千二百里路,可不是海道顺风旬月可达。仙霞岭六月就会涨水,山路泥泞难行,粮车根本跟不上。」
「去年运送军粮去福宁州,不过三百里路,就翻了七辆粮车,折损了二十多个民夫。
如今要送粮草北上,沿途盗匪横行,闯贼的游骑都到了河南、山东,粮草能送到半数就不错了。」
「咱们全师北上勤王,饿着肚子跟闯贼打仗,诸位觉得有几分胜算?」
张肯堂手指重重敲在公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:「可京师危在旦夕!孙督师战死,朝廷精锐尽没,中原已无成建制官军。」
「闯贼一路势如破竹,孟州、卫辉、淇县等各地守军不战而降,再过月余,恐怕就要兵临京师城下!此时不救,更待何时?」
说着,他站起身,走到郑芝龙面前,自光灼灼地看着他:「郑总兵,你是大明的总兵官,食君之禄,当忠君之事!陛下在京师盼着各地援军,若是各省都像你这般推诿,大明就真的亡了!」
「抚台言重了。」郑芝龙後退一步,躬身行礼,「末将并非推诿,只是不愿让弟兄们白白送死。孙督师的秦军何等精锐,尚且因为友军观望掣肘而全师覆灭,我福建兵本就不习陆战,再没有援军策应,去了也是重蹈秦军的覆辙。」
「此乃非为不忠,实为不智!」
张肯堂闻言,顿时为之一滞,随即再次恳声劝道:「郑总兵,本抚知道陆路难行,可当年戚少保调浙兵北上击鞑,不也翻山越岭千里驰援?戚家军能做到,我福建兵为何不能?」
「此一时彼一时矣,抚台有所不知————」郑芝龙摇了摇头,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册,递到案上,「这是各镇兵卒的花名册,抚台可过目。」
「南路副总兵麾下,有七成是近年招安的海盗;北路参将那里,老卒占了半数,最年轻的也已三十有五,还有十几个弟兄断了胳膊少了腿。」
「上个月校场比武,十个人里有三个拉不开三石弓,五个骑马摔下来。末将不是不愿出兵,是这些兵卒,连自己都保不住,怎麽去保京师?」
「孙督师的秦军是精锐,尚且败在闯贼手里,我福建这些老弱残兵,去了不过是给闯贼送战功,让他们的士气更盛。这不是勤王,是误国啊!」
张肯堂拿起名册,指尖颤抖。
册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很多兵卒的年龄栏里写着「年未详」,籍贯多是「海上流民「」
。
他当然知道福建各镇的实情——连年海盗袭扰,卫所制度早已崩坏,各镇兵卒多是招安的海盗或流民,能守住海疆已是不易。
可圣旨煌煌,他身为巡抚,岂能坐视京师沦陷?
「郑总兵,」张肯堂放下名册,声音带着哀求,「就算不能全师北上,至少抽调三五千精锐如何?本抚愿亲自领兵,与你同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