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仲明站在他身侧,低眉垂目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一名身着青衫的瘦削男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正是兵部侍郎陈文昭。他是当年构陷沈墨言的参与者之一,如今已升任兵部侍郎,掌管军器局的全部事务,是东宫在兵部的铁杆心腹。
“殿下,人已经带来了。”
萧七娘步入暖阁时,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阵势——皇长孙朱瞻基居中而坐,齐仲明、陈文昭分列两侧,屋角还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的护卫。
这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。
她定了定神,上前跪拜:“草民华七娘,参见皇长孙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瞻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,甚至带着几分笑意,“早就听说匠作监来了位女匠师,手艺了得,连曹老头都赞不绝口。今日得见,果然是个利索人。”
“殿下谬赞,草民不过是粗识几个铜铁活儿,不敢说手艺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朱瞻基放下奏疏,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正好兵部的陈大人也在,他负责督办各军器局的火器生产,对火器上的事儿最是在行。方才我们说起了那批迅雷铳的机括图纸,陈大人有些不同意见,想请你这位亲手操作过的匠师掌掌眼。”
陈文昭闻言站起身来,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铺在案上:“华姑娘请看,这图纸上标注的闭锁齿距是三毫,但神机营旧版迅雷铳的标准齿距是五毫,差了两毫。按理说,齿距越精密,闭锁越牢固,为何图纸上要减掉两毫?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考量?”
萧七娘心头一跳。
这是她伪造图纸时故意留的缺陷——三毫齿距的闭锁机构看似更精密,但在连续击发后,火药残渣会迅速堵塞齿槽,导致闭锁卡死,十二发之后必然报废,甚至炸膛。真正合理的设计应该是五毫齿距,配合定期的清洁维护,才能保证连续射击的稳定性。
但这个道理,决不能当着陈文昭的面说出来,否则就等于承认她在这批图纸上动了手脚。
“回大人,图纸上的三毫齿距是根据后装线膛枪的密闭需求改的。”萧七娘不紧不慢地答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诚恳,“因为后装枪的闭锁机构需要更高的密闭性,防止燃气从缝隙里泄出去,所以把齿距做小了。至于旧式迅雷铳的五毫齿距,那是为了迁就老式火器的加工精度,现在东宫的匠师们都技术娴熟,做三毫的零件不成问题。”
陈文昭眉头微皱,似乎要反驳,却被朱瞻基抬手打断了。
“陈大人不必问了,华姑娘手艺精湛,思路也清楚,图纸上的设计自然有她的道理。”朱瞻基笑吟吟地看向萧七娘,“华姑娘,你来了匠作监这么久,还没好好聊过。本宫想请教你一个问题——你以为,大明火器发展的方向应该是怎样的?”
这个问题,萧七娘在来时的路上就预演过无数遍了。
她垂下头:“殿下,草民不过是个粗识铜铁的匠女,哪里敢谈什么火器发展方向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,说错了本宫不怪你。”
萧七娘沉默了几秒,整理了一番措辞,缓缓道:“草民以为,火器之利虽在精,但更在众。再好的火器,产量上不去,装备不了多少军队,那也只能是几件稀罕玩意儿,于大局无益。真正的大明火器发展方向,应该是标准化——让一个零件在任何一座军器局都能互换,让一支枪在任何一支军队都能配备弹药,让一名新兵在最短时间内就能熟练操作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各造各的,各用各的,图纸丢了就再也造不出来了。”
这番话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匠女能说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