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仲明没有动。
他在东宫经营多年,深知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当你还有被人灭口价值的时候,从门外递进来的每一碗饭、每一口水,都可能是最后一道催命符。
那狱丞见他不接,也没有强求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带着两名狱卒走了。铁门上小窗“咔嗒”一声重新合拢,牢房里再度陷入死寂。
齐仲明缓缓垂下眼帘,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道旧疤。
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——是继续效忠东宫、咬死所有秘密、等着朱瞻基派人来灭口;还是抢先一步,将当年的旧案全部抖落出来,换取一线生机?
窗外传来更鼓声,亥时了。
齐仲明还在犹豫,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看不到的京师另一头,有两拨人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棋。
——东宫詹事府内院的书房里,朱瞻基背着手站在窗边,面沉如水,窗外细雨绵绵,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。兵部侍郎陈文昭坐在下首,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做派已经收敛殆尽,眉眼间只剩下冷厉。
“齐仲明在天牢里关着,夜长梦多。”陈文昭压低声音说,“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人手,今夜子时,天牢地字区会有一场‘囚犯暴动’——”
“做得干净。”朱瞻基打断他,声调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,“齐仲明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他若开腔,不单殿下我的名声毁于一旦,整个东宫都会万劫不复。他必须在三司会审之前闭嘴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陈文昭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地字区今夜当值的狱丞是下官的人,自会料理干净。”
与此同时,距东宫詹事府不到三里路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后衙内,镇抚司里灯火通明,堂上却只坐着两个人——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镇北王朱瞻均。
朱瞻均的腹部旧伤尚未痊愈,腰腹间缠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,脸色苍白,额角微微沁出细汗,但目光却半点没有病中人的疲态。
他盯着纪纲面前那张摊开的宣纸,纸上是一份简略的天牢地字区布防图,字形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纪纲亲笔所书。
“纪指挥使,”朱瞻均缓缓开口,“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过,你与齐仲明曾有旧怨?”
纪纲嘴角一挑,笑容带着三分玩味:“王爷好记性。齐仲明当年为替东宫扫清障碍,借王振的手弹劾过我一个结拜兄弟,那兄弟被发配云南瘴地,不到半年便病死了。这笔账,我记了十几年。”
“所以今晚,你愿意救他?”
“救他,等同背叛东宫。”纪纲身子往后靠了靠,指尖轻轻叩着太师椅扶手,“王爷应当知道,我纪纲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朱瞻均泰然地道:“齐仲明一旦开口,供出当年构陷沈墨言、骗走燧发枪图纸的旧案,那么宣府三千将士战死的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。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若能亲手查出这桩惊天旧案,功劳簿上添的就是一笔大大的清名。且——齐仲明手里攥着东宫多少把柄,你比谁都清楚。他若要活命,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陛下这一边,届时他吐出来的那些脏事,哪一桩不是你纪纲升官进爵的台阶?”
纪纲沉吟不语。
片刻后,他抬头来对上朱瞻均的目光,忽地笑了:“王爷说得对,这笔买卖我接下了。不过话说在前——齐仲明此人狼子野心,救他不等于信他。他能不能活到三司会审,看完他自己的造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