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菜市口

作者:满橙风絮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水力冲压机沉重的撞击声从深处传来,黄铜弹壳在槽道里滚动,叮叮当当地落在筐中。

工坊穹顶吊着几十盏防风灯,亮如白昼。

铁面人沈墨言正站在一张长桌前,手里拿着一枚刚冲压好的弹壳,对着灯眼细看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那副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亮,他见过萧七娘数次,此时认出了她的走姿:“回来了?”

萧七娘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沈墨言身后的铁桌,见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,上面画着后装线膛枪的闭锁结构,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尺寸。

她没有多问,只问:“王爷呢?”沈墨言拿弹壳朝里间努了努嘴:“在里面,于老爷子也在。”萧七娘紧了紧衣领,往里走去。

里间是一个极小的议事室,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。

朱瞻均坐在一张铺了厚褥的椅上,左腹处明显隆着,药布从衣襟下露出一角,面色苍白,但眼神仍带着锐意。于谦坐在另一侧,手里拿着个烟斗,却没点火,低头在看一份折子。

听见门响,两人同时抬头。

萧七娘上前两步,从怀中暗袋里取出那卷薄纸,双手呈上:“王爷,于先生,东宫匠作监的暗桩名单,都在这里了。另有一封齐仲明的手令,是他让我将西山工坊每日产出数量、试射数据抄报东宫的密令——原不算正式公文,但笔迹和印章是真的。”

朱瞻均接过纸卷,展开看了两行,眉毛一挑:“周顺的名字也在里头。”

萧七娘点头:“周顺是西山工坊镂刻间的副管事,去年秋京里有人借庆贺他儿子满月,送了一对金锞子,从那之后,工坊每次试射记录都会被他誊一份藏在石灰窑东墙的砖缝里,每旬有人去取。我离京前,张家口那头的接应人拿了最后一次情报走,是周顺亲手放的。”于谦听后,将烟斗在桌上敲了敲:“周顺的路径我们盯了一阵,只是没有实证。这份名单倒是坐实了。”

朱瞻均将名单折好,交给于谦,又对萧七娘说:“你辛苦了。张诚和刘三福那边都安排妥当?”萧七娘道:“张诚公公还留在宫里,他说东宫今晚可能会因菜市口的事惊动,但查不到我们头上。刘三福还在匠作监,我走时按他要求,把他名字从名单上除了。”朱瞻均冷哼一声:“刘三福这人滑头,留着他还有用。张诚非到不得已不动。”

这时沈墨言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放在朱瞻均手边:“喝了这碗药,咱们再说下一步。”

朱瞻均眉头微皱,却没有反驳,端起碗一口气喝干,苦得嘴角直抽。

于谦看着他的脸色,问道:“伤怎么样?”朱瞻均抹了抹嘴:“还死不了。”

说着拍了拍衣下的药布,“张三丰师父留下的几味药确实管用,但这半个月来,背上旧伤总在夜半发作,疼得人发汗。御医说是余毒未清,让我安心静养。”沈墨言在一旁冷冷插话:“御医?哪个御医?”

朱瞻均道:“太医院右院判柳如松。”沈墨言面具下的眼神骤然一凝:“柳如松?那是东宫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人,齐仲明供出来的名单里有他。”朱瞻均和于谦同时看向沈墨言,议事室内静了一瞬。

于谦缓缓道:“那柳如松隔三日便来给你请一次脉,说是传自太医院的‘温补促愈’法,却一直不见起色。”

沈墨言道:“我早该想到的,我的后半截左手掌被熔炉烧坏,当年齐仲明送我去治伤,那个大夫就是柳如松帮着找的。他医术不差,但心术不正。”

朱瞻均沉吟片刻:“你是说,柳如松给我开的药有问题?”

沈墨言拿起桌上空碗,凑到鼻端闻了闻:“可惜已经喝完了。你方才喝的药,是按照张三丰留下的方子新配的,我没掺别的。但前几日柳如松开的那几剂药,我见他把渣滓收拾得干净,又总说‘药性相克不宜久存’,便取了药渣偷偷查验,发现有两味药——桑螵蛸和川乌——分量超出了常用量。前者伤肾,后者有毒,两味相合,最是阻碍筋骨愈合。久服下去,你的旧伤不但不愈,还会慢慢溃烂,待到察觉时,已经药石难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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