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铜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萧七娘说,“只要能保住铜,叫我扮猪扮狗都行。”
孙老蔫咧嘴一笑:“好。你听我的。”
第二日一早,尤拴果然带着两个长随,大摇大摆闯进铺子,声称奉东宫令稽查私铜。推开门一看,满屋碎铜仍在,萧七娘却不见了。铺子后间,一个穿着灰布僧袍、戴着斗笠的人正背对着门打坐,身形瘦小,一言不发。
尤拴厉声道:“净尘师太,铜是你的,人也是你的,躲是躲不掉的!”
那人缓缓回头,斗笠下露出一张乡下媳妇的圆脸,根本不是萧七娘。孙老蔫从后门探进头来,赔着笑:“尤爷,您找师太?她天不亮就走了,说去乡下化缘,三五日才回来。这屋里的铜,都是镇上有头脸的善主捐的,您要查便查,可别砸了菩萨的东西。”
尤拴脸色铁青,命长随翻箱倒柜,连地砖都撬了几块,却只找到一些碎铜渣。他咬牙道:“她一个女人,带着几千斤铜,走不远!给我搜镇口!”说罢带着人冲了出去。
可萧七娘早已不在镇上了。
天没亮,孙老蔫的两个儿子便用独轮车,把地窖里的铜锭一车车运到镇北五里外的水汊边。那里停着十二条运粪的旧船,船舱底都钉了双层木板,夹层里藏着铜锭,面上堆着厚厚的米糠和猪粪。萧七娘换了一身粗布裙袄,脸上抹了锅灰,扮作孙老蔫的侄女,蹲在第一条船的船尾,手里攥着一根竹篙。
尤拴追到镇口时,十二条船已经顺着水汊滑出老远,船尾拖出一道浑浊的水痕。船上人不紧不慢地摇着橹,乍一看,就是一群运粪的乡下人。尤拴在岸边顿足骂了几句,却不敢下水去追——粪船臭气熏天,且没有证据,追上去闹大了,反倒显得东宫欺压百姓。
孙老蔫站在岸上,望着船队远去,慢慢把烟锅别回腰带上,嘟囔道:“铜到西山,菩萨保佑。”
船队沿水汊入了微山湖,又转进运河,经济宁、临清一路北上。
萧七娘不敢走白洋淀主汊,绕行大清河旧道,昼伏夜行,把十二条船拆成三五条一拨,每拨间隔半日路程。
她与孙老蔫的两个儿子约定,最后在保定城南的刘家渡会合。那里有程济安安排的人接应。
而沈墨言这边,庙产铜钟的海路也动了。
程济安回到徽州,从休宁一座荒废古刹里寻出三块旧匾,又托乡绅写了一份募铜缘簿,印信齐全,盖着“普济寺”的旧戳。
数日后,乍浦海口出现一艘名叫“福海”号的沙船,船头挂着“宁波普济寺敬募”的灯牌,船舱里整齐码着十来尊粗铸的钟坯。
钟坯外层是河泥封蜡,内里夹层却藏着从温州、福建收来的黄铜板。税关书办收了二十两银子,见缘簿印信齐全,挥笔放行。
福海号不走内河水栅,扬帆出海,绕开东宫设在白洋淀支汊的巡检船,在天津海口靠岸。
程济安早已雇好小船,将钟坯卸下,在大清河旧道的芦苇荡里拆开夹层,取出黄铜板,重新熔成铜锭,装入粮船,分批运往西山。
第一船两千斤,到了后山野渡时,已经是四月初七的夜里。
西山工坊密室内,朱瞻均看着沈墨言将一枚崭新的黄铜弹壳夹在灯下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