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拆开信,映着火光看了几行,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道沟。
信是阿鲁台写给“京城故人”的回书,信中除了感谢“故人”指点朱瞻均粮道虚实,还明确写道:“……事成之后,本王愿以狼居胥山北地相赠,只请故人务必在朝廷竭力拖延朱瞻均再受援兵,使其腹背受敌。”
落款处没有名字,但信纸的夹层里,露出一枚半边残缺的腰牌刻痕——那是东宫詹事府早年通行宫禁的旧样制。
....................
阿鲁台在肯特山老营等到第七日,没有等回巴图尔的一骑回报,却等来了一个自称从京城逃出的商户汉子。
那汉子被震虏营散骑“追击”时连滚带爬地闯进穹帐,跪在阿鲁台面前战战兢兢地掏出一封火漆信来:
“太师!京里贵人让我禀报太师:巴图尔将军在断壑峡中了朱瞻均的埋伏,全军覆没!震虏营已趁胜北进,前锋两万人马直扑肯特山!贵人请太师即刻移营至狼居胥山阳坡,那里有片开阔地,火铳兵山地施放不便,是决战的最好战场!”
阿鲁台的心咯噔一下。巴图尔败了?他抽出腰刀,抵住那人的脖子,厉声喝问:“你是什么人?京师贵人派的?还是朱瞻均使诈来赚我?”
“小人胡九思的胞弟胡九阴!”那汉子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,“贵人有言:若太师不信,可看此符。当年齐仲明拿燧发枪图纸与太师结盟时,用的就是这副信物。”
阿鲁台接过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,果然在木牌背面看到一道熟悉的刻痕——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狼头暗记。这块木牌是阿鲁台与齐仲明定约以来唯一的信物,齐仲明死后,他本以为再无用处,没想到竟落在了东宫手里。他沉吟良久,终于信了大半。
可他到底不是莽夫。他一面命令全军移往狼居胥山阳坡,一面又派了三名最出色的猎手,连夜潜往震虏营营地方向探查虚实。
可这三个猎手刚刚渡过克鲁伦河,就被早已埋伏在芦苇荡里的锦衣卫百户陈立带人无声无息地擒获。他们怀里揣着的,是三封内容一模一样、由阿鲁台亲笔具名盖章的密信,信封上写着“呈京师贵人”。
纪纲夜里亲自把信送到朱瞻均帐中。于谦拆开,看着信上阿鲁台的字迹,令人抄了底档,然后把原件原样封好,交还陈立:“放一只信鸽回城,把消息传进北镇抚司。等圣上手谕一到,咱们就收网。”
八月初九,震虏营四万大军拔营北进,前锋三千骑却并没有直奔肯特山,而是绕道狼居胥山西麓,悄悄占领了一道长达六里的高地。高地下方是一片宽阔的草甸,草甸三面环山,只有北面敞开,正是牧民所说“狼居胥山阳坡”的开阔地。
屯驻在山阳坡的阿鲁台发现震虏营大军压境时,已是午后。他觉得自己的布置没有破绽:草甸开阔,火铳兵掩蔽不易,他的骑兵可以顶着铳子冲锋。更何况“京城故人”已在京中托住了朱瞻均的后续粮道,只要拖过十日,震虏营弹尽粮绝,必退。
他却不知道,那所谓的京城故人,此刻正站在东宫偏殿的窗前,望着皇宫方向,冷汗涔涔。
阿鲁台的号角声响彻草甸。三万铁骑排成楔形,滚滚向北压来。而震虏营的阵地上,朱瞻均却下令全军熄鼓,原地坐定。直到北元骑兵冲到五百步时,沈墨言从西山工坊赶制出来的新一批撞针才被一排排推入枪膛。
“三百步!”
第一排枪线像一道火墙般平推过去。北元前锋的战马轰然倒下一片,尘土卷着血雾飞上半天。
“两百步!”
第二排枪线再推。北元箭矢也开始飞到震虏营阵前,但射程远远不够,镞落空处,只插在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