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看不见的苏格兰风笛手放慢了节奏,原本尖锐的高音变得柔和、舒缓,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一位老朋友的加入。
斯普林克听懂了这无声的邀请。
他不再理会身後战友们的惊呼,也不去管那可能会随时射穿他胸膛的子弹。
他扶着堑壕边缘的烂泥,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硝烟与雪花的冰冷空气。
"stillenacht,heiligenacht————"
歌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没有了堑壕土壁的阻挡,那清澈嘹亮的男高音在风笛的伴奏下,彻底在无人区上空传开。
风笛那特有的、带着一丝苍凉与悠远的蜂鸣声,与这首原本温婉的圣歌完美融合在一起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,在这一百二十米的死亡地带上空交织、盘旋,最後化作一种直击灵魂的共鸣。
莫林看着那个半跪在堑壕边缘、仰头高歌的背影,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什麽话也说不出来。
此时此刻,双方堑壕中最铁石心肠的士兵,也不忍心扣动扳机去打断这场或许是人类战争史上最离奇的二重奏。
当最後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雪中时,斯普林克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缩回堑壕。
他转过身,那双因为激动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堑壕里扫视了一圈,最後落在了身边一棵经过装饰的、只有三分之一人高的小松树上。
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,斯普林克已经一把抄起那棵点缀着蜡烛、弹壳和罐头铁皮星星的圣诞树,然後做出了今晚最疯狂的举动——
他双手举着那棵树,就像是举着一面神圣的旗帜,整个人彻底爬出了堑壕,双脚踩在了无人区的烂泥地上。
「斯普林克!回来!」
排长的声音都变了调,他想要冲出去把人拉回来,却被身边的老兵死死按住。
「别动,长官!这时候出去只会让对面误判!」
於是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,这个穿着一身脏兮兮军大衣、头上甚至没戴钢盔的前男高音,就这样举着一棵闪烁着微弱烛光的圣诞树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无人区中央走去。
他一边走,一边继续哼唱着那熟悉的旋律。
而在距离萨克森堑壕大约四十米的一处弹坑里,那个名叫杰克的北美军团老兵,正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冷而出现了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