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认得他。湾东头曾经的富户,周家老爷。
周家从前多风光,如今就多凄凉。独子被巨鲸帮设局赌红了眼,家产一夜散尽,先卖宅院,再卖媳妇,把老太爷活活气死,最后自己一头扎进了河里。
要不是还拴着个小孙子,这老汉也早随儿子去了。
周老汉抬头看见许二牛,死灰般的眼里忽地亮起一点光。
他知道许二牛心善,借十文钱,兴许能成。
嘴刚张开,远处却猛地传来嘶喊:
“周叔!不好了!你家窝棚塌了,顺子埋底下啦!”
周老汉浑身一抖,整个人僵住了。
一个中年汉子慌慌张张跑过来,喘着粗气:“我听见动静就冲出去......可把顺子扒出来时,人已经没气儿了......周叔,你快回去看看吧......”
周老汉的身体晃了晃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借钱的事,他再没提一个字,只像个空壳子,脚拖着地,一步一步往回挪。
许二牛看着那个佝偻远去的背影,胸口像堵了块湿透的破棉絮。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在这黑水湾,谁家屋檐下没藏着苦水?
官府的捐税一层皮,巨鲸帮的盘剥抽着髓。
日子都是在苦水里熬着过。
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
他帮不了别人,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他垂下眼,不再看那凄凉的背影,只转回身,低声对许清说:“阿清,你在外头等着,我去交钱。”
掀开布帘,昏黄油灯下,宋八坐在破木桌后,灯光映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。
许二牛放下渔网,佝身上前,摸出油布小包,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十枚铜板。他挤出笑,把钱轻轻搁在桌上:
“疤爷,早。这是今儿的看护费和泊位费。”
宋八眼皮抬了抬,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,没说话。只翻开账本,在许二牛名字后画了个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