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程家偷工减料,是他监管不力;
每一句话,都像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扎,但每一刀都扎得极有分寸。
他承认自己失职,承认自己贪墨,承认自己收了程家的孝敬,但他绝口不提毁堤之事,也不牵扯任何人。
他把整桩毁堤淹田的大案,死死地堵在了自己这道门槛上——再往上查,没有证据;
再往下查,程家只是“外包商”,外包商偷工减料是常有的事,同知监管不力,才是主责。
“臣有负圣恩。”他极郑重极用力极虔诚地磕了一个头,“臣愿以死谢罪。
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,兢兢业业、饶过臣的妻儿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,没有再抬起来。
他的姿态恭顺,几乎无可挑剔,马菩萨,果真名不虚传。
哪怕到了天子面前,也能和庭审犯人时一样,口若悬河。
只不过当年,他是坐在堂上听别人磕头求饶,如今跪在堂下磕头求饶的,换成了他自己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戏谑的听完了他所有的供词,然后漫不经心的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。
“马进良,你说程家商号偷工减料,你是监管不力——那你告诉朕,程家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银子,去了哪里。”
马进良的后背地僵了一瞬,他在袖中把手指掐进掌心,逼自己保持镇定。
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,他准备过无数种应对,每一种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演练过无数遍。
他说臣不知,程家每年都会给扬州各衙门送孝敬,臣收了。
至于程家自己留了多少、花了多少、花在了哪里,臣确实不知。
程家在在扬州乃是百年望族,德高望重,并非臣一届小小同知,能轻易亲近的。
这番话高明,把程家从具体罪责中摘出去的同时,又暗示程家的势力确实很大,大到连他这个同知都管不了。
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程家一句不是。
皇帝微微弯起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