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端着酒碗,久久没有放下,他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,越走越远,慢慢把碗里的酒喝干了。
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,教坊司的乐工又换了一支曲子,这回是《清平调》,唱的是李白的词。
歌姬的嗓子又清又软,唱到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时,有人击箸而歌,有人拍掌相和。
夫人们传着一碟新上的桂花糕,你一块我一块,笑得前仰后合。
萧瑀被几个勋贵子弟围着,其中一个扯着他的袖子,非要他再讲一遍,作却扇诗的事。
萧瑀醉得舌头都大了,含含糊糊地吹嘘:“我那是即兴赋诗,天生我才——”惹得众人一阵笑骂。
只有萧珩坐在角落里,看着满棚的灯,满棚的人,满棚的欢喜。
他们是兄弟,患难与共,荣辱一体,这样紧密的联系,会伴随着他们,直到死亡。
而萧珩呢?
今天推开了林清和,明天又是谁,他到底还要和多少人渐行渐远,君臣又分,好一个君臣有分。
原来天下至尊,便是这样的孤家寡人吗?
或许是胸中郁结,酒入喉的时候是热的,到了胃里,却凉飕飕的。
他平日里不大喝酒,酒量也浅,今晚这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酒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先是漫过脚踝,再是膝盖,再是胸口。
他的耳朵开始发烫,眼皮开始发沉,看东西的时候,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那些笑声、说话声、碰盏声,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萧瑀敬完了一圈酒,摇摇晃晃地往回走,经过萧珩那一桌时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他看见萧珩一个人歪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着案沿,另一只手搁在膝上,头微微垂着。
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,眼睛半阖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旁边的小内侍站在三步之外,手足无措地搓着手,不敢上前,也不敢走开。
萧瑀的酒,一下子醒了大半,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蹲在萧珩面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七弟?七弟?”
萧珩没反应。萧瑀又晃了晃,萧珩才慢慢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