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义把郑曜带回来的上海消息大概说了一遍。苗晨曦听了,半天没做声。她的手搁在膝上,指头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缠旧的皮绳。那皮绳已经磨得发黑发亮,像一层包了浆的壳。
“上海这条线,值得布。”苗晨曦说,“郑曜一个人不够。我手底下有个人,叫平良信。他原本在那霸,后来撤到福州,待不住,又去了泉州。我让他去上海。他脑子快,路也熟。再加上郑曜,一个管明,一个管暗。租界里的那些日本眼线,得一个个摸出来。摸一个,记一个。不急动手。”
林义点头。他顿了顿,话头一转:“苗先生,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。忠武王的魂,还在琉球。”
苗晨曦抬起眼皮。她没有马上接话。林义看出她眼里的意思。那个意思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——阿护从琉球败回来之后,人就变了。话少了,刀也不练了,南台去几趟,也只是站着看。有时候一整天坐在后院,跟尚德玩手指头。尚德笑,他也笑。可笑完了,眼里的光就没了。那光从前是在断崖上迎着海风都不会灭的。现在像被那场仗打熄了。林义着急。苗晨曦也着急。石高不在,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说。
“你想让他再回琉球。”苗晨曦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林义看着她:“是。让他回去看看。看一看那些还活着的人是怎么活的。看一看那霸,看一看名护,看一看泊村。宫城不在了,可泊村还在。铁之助、平良信,还有那些散在暗处的人,都还在。他得亲眼去看。看了,他就知道,这一仗,我们没输光。”
苗晨曦沉默了很久。天已经黑透了,后堂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。灯影里,她脸上的线条显得比往日更硬。那几道旧伤疤像是被光重新描过一遍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决绝。
“我陪他去。”苗晨曦说,声音不高,却极稳,“真鹤也去。尚德留下。你找人帮着带几天。他认人,但跟你熟。晚上闹了,就给他哼几句琉球童谣。真鹤教过我几句,我写给你。”
“好。你写。”林义说。
苗晨曦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上面用炭条写了几行字,是几段极短的童谣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记下的。她把纸放在桌上。
“就这些。多了我也记不住。”苗晨曦说。
林义把纸收起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他又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船是洪老大的,走内线。那霸外围有个小湾,退潮时能靠上去。铁之助在那边。我们扮成收药材的商贩。忠武王不能露脸,戴斗笠,脸上抹点锅灰。他现在的样子,跟本地渔民差不太多,倒不用太费事。”苗晨曦说。
“金成也在琉球。若是能碰上,就把人一起带回来。阿古天天问。我也想知道他死没死。”林义说。
苗晨曦说:“我这次去,也带了这个意思。金成的事,我打听。若活着,人应该还在北边。他腿上中了箭,跑不了远路。我让铁之助在几个老联络点都留了信儿。只要他露面,就找得到。”
林义点点头。他把竹杖拿起来,拄在手里,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夜色已经浓了,天井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风吹过旧木门时那种细碎而固执的响。他望着院子里的黑暗。
“忠武王才十八。他不能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,一天天看着日头落下去。他得回去。回到海那边去。哪怕只是看一眼,都好。”林义说。
苗晨曦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她没有说话。林义觉得她像一尊立在风里的石像,又像一把永远不会锈断的刀。过了好一会儿,苗晨曦开口了。
“林公,我明天去南台看看陈铁生。他若知道这事,多半会闹着要去。我不告诉他。等我们走了,你再说。”苗晨曦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,“他这个人,一生气就摔东西。你让他摔。摔完了,就知道轻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那儿有毛允良盯着,出不了事。”林义说。
两个人又站了片刻。天井里忽然落了雨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,打湿了青石板。林义把门掩上,回到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