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雨,一旦落下来,便带着扯不断的黏滞。
整整一夜一日,淅淅沥沥裹着整座城区,把柏油路泡得发亮,把高楼的影子泡得发虚,也把藏在市井烟火底下的那点暗流,泡得愈发沉冷、愈发隐晦。
档案馆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,节奏缓慢、恒定、枯燥,像极了国安潜伏工作日复一日的隐忍等待。
室内灯光偏白,落在摊开的卷宗、封存的证物袋与那枚老旧银色u盘上,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陆峥站在窗边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
记者身份的外衣让他早已习惯这种松弛表象,可眼底没有半点松弛。一夜连轴复盘,无数细碎线索在脑海里反复堆叠、反复碰撞——张敬之的临终自语、林小棠回忆的反常细节、高天阳一年的隐忍附逆、幽灵滴水不漏的清场布局。
所有线头都指向一个结论:深海科研团队内部,有鬼。
而且是老鬼、熟脸、常年身居高位、深得信任的内鬼。
只有这种扎根体系深处的人,才能在一年前完美构陷张敬之,将暗杀抹成抑郁坠楼;才能长期把控项目权限,筛选、截留、传递核心数据;才能提前洞悉高天阳反水,第一时间启动无痕清剿,断掉所有外围证据链。
老鬼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不急不缓。
他几十年深耕江城谍报一线,最懂这类潜伏最深的对手——从不大张旗鼓搞破坏,从不露面参与明面行动,不靠蛮力厮杀,只靠日常、靠身份、靠信任蚕食一切。
真正的谍战内鬼,从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阴鸷狠戾的反派。
他们是温文尔雅的学者、兢兢业业的骨干、人畜无害的熟人,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放松警惕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林小棠的话,可信度百分之百。”老鬼低声开口,语气笃定沉稳,贴合档案工作者多年的审慎惯性。
“她是全程贴身的旁观者,无立场、无动机、无伪装必要,当年只是单纯记录导师的工作状态。正因为她太不起眼,太像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学生,才会被内鬼彻底忽略,漏掉了唯一的目击证词。”
陆峥转过身,眸色沉凝:“张敬之当年刻意孤僻、刻意疏离、刻意封闭实验室,不是避世,是护人。”
“他察觉到内部网已经烂了,谁靠近真相,谁就会死。所以他宁愿自己背负抑郁、偏执、孤僻的骂名,宁愿孤身入局、孤身对抗,也不愿牵连团队里任何一个无辜之人。”
十二字遗言,犹在耳畔。
人心藏鬼,棋局已烂,唯留寸证,静待天明。
字字悲凉,字字赤诚。
一个深耕家国科研的学者,不懂谍报博弈,不懂暗杀布局,可当他窥见国门机密即将被外敌窃取、国家心血即将沦为他人筹码,他以最笨拙、最孤勇的方式,守住了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