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很简陋。两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台电视,一个卫生间。窗户对着后山,能看到黑黢黢的山影和天边几颗模糊的星星。楼明之把窗帘拉上,检查了门锁,又把窗户关严实了。
“你觉得会有人跟来?”谢依兰坐在床上,抱着背包。
“买卡特不是会放弃的人。”楼明之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而且他手里有人。比我们多得多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楼明之看着她。灯光下,她的脸比白天显得更白,眼睛下面的阴影更重了。她看起来很累,但眼睛很亮,像山里的那些星星——不大,但很定。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。楼明之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——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。但他说了,而且不打算收回来。
谢依兰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那明天,我们怎么走?”
“找向导。老板说松谷庵那边有个村子,我们先去那里看看。你师叔如果藏在黄山,不可能藏得太深。他的伤——许又开说他中了三刀,就算养好了,也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。他需要有人照顾,需要有人送吃的、送药。松谷庵的村子,是离北麓最近的人居点。”
谢依兰点了点头,把背包放在床头,躺下来,侧着身,面对着窗户的方向。楼明之关了灯,躺在另一张床上。黑暗中,两个人都没有睡。
“楼明之,”谢依兰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,“你说,我师叔还认得我吗?”
“认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”楼明之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藏了二十年,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下这一点念想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谢依兰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楼明之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看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。窗外有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,像一个很久以前的回声。他想起师父顾怀山——那个在停职一个月后“自杀”的老人。他想起师父最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明之,有些事,查清楚了,比查不清楚更可怕。”他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查清楚了,就会有人死。师父死了。青霜门的人死了。那些连环命案的死者,一个接一个地死了。而他还在查。停职了还在查,被威胁了还在查,被枪指着还在查。因为有些东西,比死更可怕——比如,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。
三
天刚亮,楼明之就醒了。谢依兰已经洗漱好了,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,翻到星图的那一页。
“我昨晚又算了一遍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路线没有错。从镇江到黄山北麓,确实是西南方向。我之前的方位判断错了——青霜门的旧址不在北麓,在北麓的西南方向,大约二十里。那个地方,地图上没有名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星图上最后一位数字,对应的是《黄山志》里的页码。我昨晚用旅馆的电脑查了电子版的《黄山志》,找到了一处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,建于明代,毁于清末。青霜门的人,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扎的根。”
楼明之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个人在火车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,昨晚又算到半夜,现在天刚亮就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理清了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亮得惊人。那不是普通的好奇,那是一个人在寻找自己来处时才会有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