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16章 密道里的声音

作者: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温和,但听在楼明之耳朵里,比刚才那种冰冷的笃定更让人发毛。这个声音他认得。他在报社的访谈里听过,在武侠文学奖的颁奖直播上听过,在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文化论坛的录音里也听过。声音的主人一辈子都在跟武侠文字打交道,做了几十年文化名流,弟子满天下,最擅长用谦和的口吻说完话之后微微一顿,让人以为他在倾听,实际上他只是在等你说完。

许又开。

“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,”许又开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可从青霜门覆灭那年算起,我把整个门派的底细从头梳理了一遍又一遍。你以为你们查到的东西能撑多久?方敬堂撑不住,纪素心撑不住,你一个小小的民俗学者,再加上一个连编制都丢了的刑警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降了下去,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,“我来过这里。很多年前。你们脚下这片石砖,当年不是空荡荡的——它被人跪过。跪的人是我。你能跪到的地方我也跪过。你跪不下去的地方,我也跪过。你还没走到那条路的尽头,我已经在尽头折返了。”

楼明之靠在石壁上,心跳一下一下地砸着胸腔。手里那枚青铜令牌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滑,他攥紧了些,又松开,再攥紧。许又开从未来过这里的说法不攻自破,但更可怕的是他话里透露的信息——方敬堂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他说方敬堂撑不住时,语气不是嘲讽,是叙述。

“我师父的案子,是你做的?”楼明之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,沉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
石室里的许又开沉默了几息,轻轻放下手中的那根发丝,转向门口。“方敬堂当年查案查到青霜门的时候,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。我给了他三次机会收手。我让你师父活着离开这座地下旧址,还把这些录音带故意留了下来。可他拿了线索也不肯放弃,硬要把连我都还没触及的证据链往上报,背后砸钱买命的另有其人——”

他的声调忽然透着几分古怪的疲态,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后辈。

“你们现在站的地方,再往下还有一层。那里有一座真正的焚纸炉——你刚才过道里看到的那只铜炉只是掩护。青霜门覆灭那夜,所有被归入死士名册的弟子——”他忽然停住了。不是说完,是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了。

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密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快。有人在朝这边跑,不止一个人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,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咒骂声。然后黑暗深处响起了一个楼明之从未听过的声音。那人的嗓音很沉,沉得像铁,“姓许的,这些带子上没有你的声音。”

石室里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电筒灭掉了。许又开对蹲着的那人打了个手势,两人迅速退向石室后方,动作极轻,像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。显然他们中至少有一人对这间石室的构造极为熟悉——他们怎么进来的,就怎么退了出去。

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室外停住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画像厅边缘。那人身形魁梧,光头,脖子比脑袋还粗,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,手里举着一支强光手电。那种手电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,光照强度是普通手电的三倍以上,显然是军用级别。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,全都穿着深色衣服,移动时保持着队形,脚步声短促而克制。

楼明之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准军事化的肃整动作——不是黑帮,是在境外训练过的人。而站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个光头,正是买卡特,那个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地下网络的“皇神”。

买卡特显然不在乎楼明之和谢依兰在场。他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,只是把撬开暗格的那人揪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丢到一边,大步走到被撬开的暗格前,伸手进去摸了一遍。里面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他的脸色阴沉下来,但没有发怒,只是站了起来,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轴的凹位处。空了一块。那个凹位的大小和形状,与他手中从暗格里带出来的那张残旧牛皮纸完全吻合。他把纸举起来,轻轻放进凹位。凹位内设有一道极细的铜片,铜片在纸缘压入的瞬间弹起锁扣,将那张纸张固定回原本的位置。墙上的文官和山径在图中静静展开,几十年前被剥落之前,这张纸就是青霜门用来标注地下禁地入口的秘图。

“你手里的录音带是第三批,”他对楼明之开口,声音粗粝,但神色不是强盗的蛮横,而是一种几近偏执的严肃,“第一批的带子是青霜门日常会议记录,第二批是护法名册备份。你手里那几盘——是方鹤亭临死前的绝密备忘,这里所有残存的人声都录进去了,唯独没有许又开。他当年根本没资格开口。他在案发当晚充其量只是摸进禁区的外人,真正下令血洗青霜门的——”

“正是当年在背后出资买通内外、让上百人的门派一夜湮灭的那帮人。”许又开的声音从壁画后方淡淡传出来。他已经退到了石室另一头的出口前,手搭在暗门把手上,偏头望向楼明之。

“那幅画右下角的血渍我当年擦过,方鹤亭倒下去的位置现在还能用紫外灯验出反应。许某的过错不足以逃过清算,但你查了这么久想必也隐隐感觉到了——你恩师的冤案、青霜门的覆灭、还有那个至今逍遥在资本圈背后的老家伙,是一条线上三节不同的车厢。”他把那把暗门的钥匙抛向半空,被谢依兰一鞭卷了过去,然后缓缓举起双手退向通道出口,手背被暗处掠来的强光手电光束刺得青白。

“这些带子上没有你的声音,是因为你连声音都不敢留。”买卡特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对楼明之说,“方敬堂还没来得及把带子交到纪委就出了车祸。你师父查案查到那个地步,可不是光靠摸几个卷宗——他抢在车祸前几小时寄出了这盘磁带的复制件,收件人填的是你们老家一个早已停用的旧地址。老方知道自己活不过那几天了。”

楼明之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记得那个旧地址——他父亲生前开照相馆的地方,母亲不住那儿以后,他偶尔会回去替父亲收信。

许又开的人影在暗门边缘停顿了片刻,最终还是退进了另一条岔道深处。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只留下那句话还挂在黑暗里,像一缕怎么散也散不掉的烟。

买卡特没有让人追。他转过身,看着楼明之和谢依兰,那种目光不是敌人看敌人,也不是盟友看盟友。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打量,像是在看两枚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棋子,终于落到了棋盘上。

他身后的一个手下从暗格里搬出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着,也不知在里面封存了多久。剥开油纸,里面是一柄剑鞘。鞘身乌黑,鞘口嵌着一圈银丝缠枝纹,纹路和蓄剑阁里上千把剑鞘的形制完全一致。剑鞘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硬物劈砍过,但鞘身没有被劈裂,只是把缠枝纹的一段丝口震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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