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脆利落,毫无预兆。门缝下的那一线光消失得干干净净,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漆黑。
楼明之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,放进口袋里。他在黑暗中数了三下,然后迈开步子往那扇门走去。谢依兰跟在他身后,脚步一样轻,像两只在夜色里穿行的猫。
门没锁。门把手一转就开了,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,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。
屋里很黑,黑得不正常。这间屋子应该有一扇朝南的窗户,但此刻没有一丝外面的光透进来,窗户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也不是灰尘味,而是更淡更冷的东西,像是铁锈,又像是放了很久的血。
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动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他的右手摸到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警用强光手电,但他没有立刻打开。多年刑侦经验告诉他,在完全未知的黑暗环境里,开灯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。如果有对方的话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没有任何声音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没有身体摩擦家具的细微声响。这间屋子里要么没有人,要么有一个比他更擅长待在黑暗中的人。
他打开了手电。
光柱在房间里扫过的速度很快,先扫过天花板——一盏拉绳开关的白炽灯,灯泡还微微冒着热气,显然刚刚熄灭。然后扫过墙壁——墙上贴满了旧报纸,从地面一直糊到天花板,报纸的颜色已经黄得发黑,有些地方鼓起了气泡,有些地方撕开了口子,露出下面更多层的报纸。最后光柱落在屋子正中央的方桌上。
谢依兰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桌上放着一把剑。
剑身很窄,比常规的武术用剑要窄三分之一,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,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剑柄上缠着青色的丝绳,绳子的颜色已经旧得发暗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青——那是一种介于翠绿和靛蓝之间的颜色,像雨后的远山。剑格处刻着一朵极小的青霜花纹,雕工精湛得惊人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每一片花瓣的层次。
“青霜剑。”谢依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是青霜门的佩剑。剑格上的青霜花纹是独门标记,外人仿不了。”
楼明之没有碰那把剑。他用手电把整个房间照了一遍。屋子不大,十几平米,除了方桌之外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式衣柜。床上铺着凉席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是八十年代出版的《武林》杂志,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衣柜的门虚掩着,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最下面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腰带。
“洪老六是青霜门的人?”楼明之问。
“洪老六……”谢依兰皱起眉头,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,忽然变了脸色,“洪——是洪师叔?”
她快步走到衣柜前,蹲下去翻开那叠衣服,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袱。包袱不大,系着同色的布绳,绳结打法很特殊——不是普通的两道交叉,而是绕了三圈之后打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,蝴蝶的两只翅膀一上一下,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。
谢依兰看到那个绳结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度:“这是我师门的手结。洪师叔是我师父的师弟,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之后就失踪了,我师父找了他好几年,以为他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。”
“他没死。他在旧货市场摆地摊,跑了二十年。”楼明之把手电光移到方桌上,光斑在青霜剑的剑身上跳了一下,“但他今天跑了。见了我就跑,像是知道我要来。”
谢依兰解开包袱,里面包着几样东西。一封牛皮纸信封,封口已经撕开了,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信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信纸旁边是一块铁质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“青霜”二字,背面刻着一朵和剑格上一模一样的青霜花纹。令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,黑白照片,边角卷得厉害,照片上有五个人,穿着上个世纪末的练功服,站在一座老式宅院的门口。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,上面写着“青霜门”三个字。
谢依兰把照片拿到手电光下,辨认了许久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去,从左到右,一个一个人地数:“这个是师父——还不到四十岁。这个是洪师叔,很年轻,胡子还没蓄。这个……”她的手指停住了,“这个是我师叔。我找的那个师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