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卡特给的坐标是一座老式的粮仓。
这种建筑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,圆柱形的水泥筒仓,顶上盖着铁皮棚子,用来储存公粮。后来粮食系统改革,这些粮仓大多废弃了,有的被改成了仓库,有的就这么空着,变成田埂上的巨型墓碑。
眼前这座粮仓显然属于后者。筒仓外壁的水泥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。底座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侧面的一扇铁门。铁门上没有锁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。
买卡特的人。
楼明之认出了其中一个——上次在码头仓库见过,外号叫“铁头”,脑袋上一根头发都没有,太阳穴上有一道陈年刀疤。铁头看到他们,面无表情地拉开铁门,朝里面偏了偏头。
粮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。圆柱形的空间往上延伸了将近二十米,顶上的铁皮棚子漏了几个洞,午后的阳光从洞中斜射而来,在昏暗的空间里切出几道锋利的光柱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稻谷的霉味和铁锈味,掺杂着另一种更微弱的、甜腻的福尔马林气息。
粮仓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,两把折叠椅。
一把椅子上坐着买卡特。
他今天没有穿西装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,布料的质感很好,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——像是一个习惯了西装革履的人,为了某种目的特意换上了一身江湖行头。他的双手交叠在桌上,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,金的、玉的、银的,风格迥异,像是从三个不同的人手上摘下来的。
另一把椅子空着。
买卡特看到他们进来,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们在对面站定。铁头从外面关上了铁门,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圆柱形的空间里反复回荡,最后沉入地面。
“人呢?”楼明之问。
买卡特没有回答。他盯着谢依兰看了很久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拳头,再移到她胸前的梅花耳环——那枚她别在衣领上的信物。他看那枚耳环的眼神很奇怪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但楼明之分明看到,买卡特笑的那一瞬间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像。”买卡特说。不是对谢依兰说的,倒像是自言自语。“眉眼像她。”
“谁?”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买卡特没有回答她,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粮仓深处的一扇小门前。那扇门嵌在筒仓的水泥墙壁上,原本是检修口,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隔间。买卡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调整情绪,然后推开了门。
小隔间里没有灯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天光。
一个老人坐在行军床上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很整齐,鬓角修得干干净净。他坐在床沿上,双腿并拢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