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又开看着那两枚令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握折扇的手指紧了一下,指节微微发白。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,快到如果不是楼明之一直在盯着他的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许又开放下茶杯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惋惜,有悔恨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,“你师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青霜门覆灭,不是简单的仇杀,更不是什么门派内讧。当年青霜门有一位长老,地位很高,负责保管门派的全部财务与产业。他在事发前半个月忽然失踪,失踪时带走了青霜门所有的地契和账册。你们知道这个长老是谁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半秒的名字:“买卡特的父亲。”
谢依兰的呼吸骤然加重。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腕,那里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——谢家点穴术的独门暗器。楼明之用眼神制止了她,然后转向许又开:“许先生,你应该知道,知情不报也是犯罪。”
许又开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笑完之后,用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楼队长,你觉得我这样的人,还怕犯罪吗?”
楼明之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许又开站起身,慢慢走到堂屋正中那柄长剑前,背对着两人站定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,像是一把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剑,只剩下剑骨还在。
“我是青霜门覆灭前,最后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。”
这句话在堂屋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。谢依兰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“不可能。青霜门的门谱我翻过,被逐出师门的人只有一个——那是三十年前盗取剑谱未遂的弟子,按门规被废了武功、挑了手筋。他不可能——”
“不可能还活着?”许又开转过身,把折扇放在桌上,然后做了一个让谢依兰的血都凉了半截的动作——他摊开双手,掌心朝上。
他的手腕上,两道陈旧的疤痕横贯而过,像是两条干涸的河床,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,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。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锦鲤摆尾的水声。楼明之的手慢慢伸向腰间,那里别着配枪。他还没摸到枪柄,许又开就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紧张。我的武功确实废了,这双手连一把剑都握不稳。”他顿了顿,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,那笑容里有太多层情绪——有坦然,有讥讽,有苦涩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但我能用这双手写字。我写了四十年,写了上百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在讲江湖。读者以为那是虚构的,其实每一页都是真事,只不过我把名字换了,把结局改了。我在自己写的故事里,让青霜门活了一次又一次。”
楼明之的手指从枪柄上移开,但还是保持着随时能拔枪的距离。“所以,青霜门覆灭的真相,你一直都在写,只是没有人看得懂。”
“对。”许又开重新坐下来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一饮而尽,像是在喝一杯烈酒,“我的命是被你师叔捡回来的。她违背门规救了我,所以门主将她罚去守藏经阁。二十年前那场血案,她之所以能活下来,是因为她当时被关在藏经阁里——那是青霜门最偏僻的地方,凶手忘了那里还关着一个人。”
茶已经凉透了,许又开的声音也越来越沉,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。
“她逃出来之后找到我,给了我那枚令牌,还有一句话——她说,‘他们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找东西的。’”
“什么东西?”谢依兰问。
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柄长剑前,缓缓拔出剑鞘。剑身出鞘的瞬间,一股冷冽的青光在堂屋里一闪而过,谢依兰感觉自己的手腕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——那不是寒气,是一种习武之人才能感受到的锋锐之意。二十年没有出鞘的剑,出鞘时依然寒光逼人。
剑身上刻着六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