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固山在镇江城的北边,像一只伏在江边的老龟。白天游人如织,到了夜里,山路上只剩路灯投下的一团团黄,间隔着老远。十点一过,连路灯都熄了一半,只剩下山腰以上的几盏还亮着,远远看去像几粒悬在半空的萤火。
楼明之九点四十就到了。他没有走正门,从后山的小路绕上去的。那条路窄,石阶上长满青苔,雨刚停,每一步都得踩稳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领口,口袋里揣着那把折叠刀和一枚备用弹夹——那是沈望塞给他的,说是从旧同事那儿“借”来的。楼明之没问怎么借的,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好。
他走到半山腰的祭江亭时停了下来。亭子是民国年间修的,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六角顶,亭中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,棋子早被人摸得看不出颜色了。他站在亭子里,回头看山下。
镇江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,长江从城南绕过去,江面上有船,船灯拖着一道一道的光尾。城里那些高楼矮楼,亮着的窗户一格一格的,像一摞摞没翻完的书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山道上。
十点差五分。没有人来。
他靠在亭柱上,双手插兜,目光散在山路两旁的树丛里。他知道谢依兰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,可能在树上,可能在崖壁的凹处,也可能就在他头顶的亭子顶上。她说过“不会现身”,他相信她能把自己藏得连他都找不到。
十点整。
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走得很慢,从山脚步行上来的,一步一步踩着石阶。灯光昏暗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中等身形的轮廓,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,下身是条肥大的裤子,脚上却穿着一双布鞋。那步态很稳,每一步踏在石阶上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,像是用节拍器量过的。
楼明之从亭柱上直起身来。
那人走到祭江亭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半边脸照清楚了。年纪很大了,头发花白,一张国字脸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。眉毛很浓,几乎是横着长的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嘴唇紧抿着,嘴角往下压,像是不太习惯笑的人。
“楼明之。”那人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但咬字很清楚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你跟你师父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楼明之的心口紧了一下。他师父。他的恩师,那个教他查案、教他做人、最后被人陷害至死的老刑侦。这个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,像是认识了他师父很多年。
“你是谢依兰的师叔。”
那人没有否认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进亭子里,站在石桌的另一侧。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刻满棋路的石桌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烟丝。他用手指捏了一撮,卷进一张薄纸里,动作很慢但很稳,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恰到好处。卷好了,叼在嘴上,又摸出一盒火柴,划了一根,点燃。
火光映亮了他的脸。楼明之看见了更多细节——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,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,下巴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跟颧骨上那道不一样,这道更细,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。
“你师父死之前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那人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了,“他说,别查了。”
楼明之盯着他。
“但他还说了第二句。”那人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楼明之的眼睛,“他说——不查,就不是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