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十九岁那年,是联邦轨道维护队最年轻的技工。
那时候穹顶还没建完,近地轨道上到处是施工平台和材料转运站。老周跟着师傅在轨道上拧螺栓、焊桁架、校准对接环,干了两年,没出过一次错。队里评先进,他的名字排第一个。
那年秋天,联邦航天局下发了一个特殊任务:回收一枚旧时代的深空探测器。探测器是两百多年前发射的,编号已经模糊了,只知道它去过小行星带边缘,失联了两百年,最近突然重新发出了定位信号。
任务等级:机密。
老周没资格参与核心操作,他的工作是外围保障——在回收舱对接时提供机械臂辅助。但回收那天,出了一点意外。
探测器外壳在穿越近地轨道时被空间碎屑击穿,内部有一块面板松动,卡住了对接环。老周被叫上去手动处理。他穿着舱外服,飘到探测器旁边,用扳手撬开了那块松动的面板。
面板下面是一个数据舱。舱壁有裂纹,但没完全裂透。老周凑近看了一眼。
数据舱的屏幕还亮着。屏幕上是一帧静止的影像。彩色的,流动的,像一条被截断的河。老周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。蓝的、紫的、金的,混在一起,每一处边界都在发光。
他看了大概一秒钟。
然后安全署的人就到了。他们从另一个对接舱口飘进来,动作很快,把老周拉开,把数据舱整个拆下来,装进密封箱带走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老周被送回轨道站,写了一份陈述报告。安全署的人问他看见了什么,他说屏幕上有个图像,彩色的,像星星。安全署的人点了点头,让他签了保密协议。
三个月后,老周被调离轨道维护队,理由是“一次太空事故导致设备损坏”。事故报告写得含含糊糊,没有具体时间,没有具体位置,没有证人。老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他被送回地面,分配到穹顶都市第九层的废品回收场。一干就是四十多年。
回收场里堆满了从轨道站退役下来的废旧零件。老周第一天来的时候,在废铁堆里翻到了一块烧焦的金属板,形状很眼熟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,是探测器外壳的碎片。就是那枚两百年前的探测器。联邦把数据舱拆走之后,剩下的残骸全部当作废品处理,送到了回收场。
老周把那块碎片收起来,塞进工具箱最底层。后来他在回收场待久了,陆续又找到了几块同类碎片。他没有声张,也没有再翻看。碎片堆在工具箱里,积了灰,但他一直没扔。
回收场角落有一台旧终端,能查到公开的航天史资料。老周花了很长时间,把两百年前那枚探测器的发射记录翻了出来。发射日期、任务目标、飞行轨迹,全部标注为“实验性深空探测”。但任务描述里有一句话,让老周记了一辈子:“探测器将在小行星带边缘执行空间曲率采样任务。”
空间曲率采样。老周那时候不懂这个词,但他记住了。
后来他遇到了苏衡。
苏衡是第三实验室的工程师,负责深空探测器陀螺仪校准。老周第一次见他,是在回收场附近的一条管廊里。苏衡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个报废的陀螺仪,用螺丝刀轻轻拨动转子,侧耳听声音。老周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个陀螺仪。
“这个轴承变形了。”老周说。
苏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