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是真的伤心。
数日之间,他日日守在灵柩之前,素服伏地,数次失声痛哭,情真意切,全然不是帝王故作姿态的虚礼。
向太后虽不是亲生母亲,却对他有拥立定鼎、保全帝位的天大恩情,若无太后当年一力力排众议、定策立储,他这端王断然坐不上如今的九五之位。
赵佶悲恸,真切而浓烈。
天子一哭,满殿文武谁敢不悲?
殿内哀声层层叠叠,悲气漫天,笼罩整座皇城。
高俅跪在百官队列之中,起初心中还带着后世之人的冷静与疏离,自觉自己历经世事,本是哭不出来的,最多挤上几滴做做样子。
可氛围这东西最是磨人,也最是传染。
满殿皆是呜咽泣声,素幔飘摇、白灯凄冷,天子伏地悲泣,宗室百官尽数垂泪。
人终究是血肉之躯,极易被周遭情绪裹挟,不知不觉间,高俅眼底也泛起酸涩,跟着躬身垂首,默然落泪。
笑能传染,哭亦如是。
众生皆是情绪的傀儡,哪怕身居高位、洞悉世事,亦难免俗。
只是泪水落尽,高俅心底余下的,却是一片清明的冷彻。
他比谁都清楚,随着向太后棺木入陵,这世间唯一能够压制、约束、规劝赵佶的人,彻底没了。
此前朝堂之所以能维持建中靖国、新旧持平的局面,全赖向太后居中镇场、制衡各方。
如今镇石已去,朝堂原本勉强维系的平衡,已然悄然崩裂。
高俅心里清楚,若是按照历史的老剧本走,赵佶很快就要放飞自我了。
眼下韩忠彦、曾布两相搭台,一旧一新、相互掣肘,尚能勉强稳住朝局,死死压住蔡京蛰伏待起的野心。
这也是高俅最乐意看到的局面——两相互制、朝堂平稳,能给自己留出充足的时间发展军工、掌控禁军、沉淀势力,慢慢积蓄实力,日后从容制衡各方朝堂势力。
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后世的不甘与执念:大宋北有辽夏虎视眈眈,疆土残缺、边患不休,外敌环伺、国势飘摇。
本该举国一心、一致对外,偏偏朝堂众人沉溺党争、内耗不止,白白耗空国力、拖垮盛世,何其愚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