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中孩儿听没听进去无从知晓,李清照反倒上了瘾,日日缠着他追问,孙猴子被压五指山下之后,后续又是何等光景。
高俅缓缓述说故事,手边放着剥好的橙子,一瓣一瓣由李清照递到嘴边。
窗外晚风轻柔,屋内烛火融融,没有朝堂勾心斗角,没有边地烽烟算计。
这般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光景,才最叫人心头松弛。
片刻的闲适消散殆尽,一道道从各地递来的公文,堆满了高俅案头。
宗泽与张叔夜已经分头赶赴新旧两法对照试点的各县巡查,传回的实情,触目惊心。
推行新法的县份,官府税目繁多,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。
纵然二人持朝廷特巡的身份先行抵达,地方县令早已提前遮掩、整顿一番,
可拨开层层伪装之后,依旧能看见民生凋敝,不少农户破产流亡,四处漂泊。
反观沿用旧法的县域,境内流民数量确实少上许多,可官府收上来的赋税却微薄不堪,府库空空,供养当地衙役都费劲。
这些尚且是官吏愿意摆上台面的景象。
高俅心中清楚,官样文书可以修饰粉饰,他更看重公孙胜送来的密报——那是抛开地方官吏,潜入民间暗访得来的真相。
曹州冤句县,公孙胜与时迁,一身粗布装束,扮成走乡串户贩卖零碎物件的货郎,
踏入县城城门的那一刻,盘剥便已经扑面而来。
刚入城门,先要缴纳入城税;挑着货担走在街市,临街摆摊,要缴铺面税;
售卖针头线脑,要缴货税;
就连挑担歇脚,在街边石阶稍作停留,都有差役上前索要杂捐。
名目一层叠一层,五花八门,叫人眼花缭乱。
一路走来,每过一处关口,每做一桩小买卖,就要往外掏钱。
明明只是微薄的小本营生,各类苛捐杂税层层扒皮,还没有赚到几文铜钱,大半已经流入胥吏与地方衙役的腰包。
时迁挑着货担,脸上堆着货郎惯有的谦卑笑意,心底却暗自咋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