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放下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面上却依旧平静:「史阁部此言差矣。太子乃先帝崇祯爷嫡子,册立多年,东宫正朔,天下皆知!福藩不过窃据神器,昏聩荒淫,德才皆不配位!太子奉天靖难,拨乱反正,我郑芝龙助之,乃匡扶社稷,何罪之有?」
「那太子是假的!」
史可法须发皆张,怒斥道,「本督亲得北使左懋第密函!真太子已於去年在京师为清酋多尔衮所害!此顽童王之明乃冒名顶替之辈,此事经三法司会审,铁证如山!早有定论!」他仍固执地认为郑芝龙是被「假太子」蒙蔽。
「呵!定论?」
郑芝龙嗤笑一声,眼神陡然锐利,「满朝文武,谁不畏马阮权势?谁不怕触怒今上」?谁敢说真话!哪有什麽铁证如山,怕不是屈打成招的铁证吧!南京城里见过太子真容的不知凡几?为何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审?最後还要动刑?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破绽!」
「朱由崧昏聩无能,沉溺酒色,宠信奸佞,弄得天怒人怨!太子此举,正是要救我大明於水火!我郑芝龙今日所为,上对得起太祖高皇帝,下对得起天下苍生!」
一直冷眼旁观的钱谦益,此刻忽然悠悠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:「史阁部,老夫听闻,当日议立新君之时,阁部曾力陈福藩七不可立」,字字珠玑,洞若观火————莫非,阁部忘了?」
他目光似笑非笑,直刺史可法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史可法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!那封写给马士英、详列福王「七不可」的书信,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痛与把柄!
他万万没想到,钱谦益竟在此刻,当着郑芝龙的面,将其赤裸裸地揭开!
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钱谦益,嘴唇哆嗦着:「牧斋公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你如何得知此事————」
钱谦益捋须轻笑,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狡黠:「阁部或许更想不到,马瑶草竟会将此信,呈於福藩御览吧?否则,阁部以为,为何自江北移镇之後,福藩便再未召见过你?猜忌之心,早已深种矣!」
史可法被堵得哑口无言,心中苦涩翻涌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深吸几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心绪,声音带着悲怆与恳切:「大宗伯!南安伯!如今清虏已出归德,旦夕可至泗州!江北兵马,泰半被马士英调往上游堵截左逆!」
「国势危如累卵,值此存亡之际,我等不思同舟共济,抵御外侮,反而同室操戈,自相残杀!此等亲痛仇快之事,於国何益?於民何益?!罢手吧!趁现在收兵,犹未晚矣!」
他言辞恳切,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泪光,忧国之情溢於言表。
钱谦益却摇头,慢条斯理地反驳:「史阁部此言差矣。恰恰相反,或许,太子此番靖难,正是消弭内斗之良机?」
「左良玉以救太子、清君侧」之名兴兵,若太子安然复位,其兴兵之名岂非自破?
其势自解!内斗可平,方可全力御虏!」
「可——可那太子是假的!」史可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这是他最後的坚持。
钱谦益语带玄机:「真作假时假亦真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真真假假,何必执着?人心所向,大势所趋,方为真谛!阁部何必拘泥於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