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钧抿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然後像是随口一提,说道:
「振邦,滦州那边,听说动静不小?老夫多嘴问一句一一你那厂子,又要搞「官督商办』,又要引洋人的技术股,还要从南洋募资……这路子,可有点野啊。朝廷里有人在问:这厂子,到底是北洋的,还是南洋的?是咱大清的,还是克虏伯的?」
这话一出,主桌上气氛微微一滞。
常德胜心里骂开了:好你个洪状元,这是要给我扣帽子啊,还当着一群南洋金主的面.....不对,你没那麽坏,是西太後和翁师傅让你来的!
想到这儿,常德胜就朗声道:「洪大人问得好。这厂子,自然是咱大清的。北洋的地,北洋的矿,北洋的官督,北洋的商办·....怎麽就不是咱大清的?至於克虏伯,人家出技术、出图纸、出工程师,咱出资源、出市场、出劳力,这叫各取所需。
洋人帮咱炼钢,咱拿钢修铁路、造枪炮,壮大的是大清的国力。这要是也有人嚼舌头,那咱们连汉阳铁厂也别办了,汉阳厂不也用着洋人的炉子吗?」
洪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噎了一下,脸上还是笑吟吟的。
往大了说,这叫状元气度,不跟小辈一番见识。
往小了说,这不过就是场表演,他是清流的人,对吧,翁师傅让他来的,後面还有老佛爷的意思,那他就来呗,大家怼一下,回头红包包大点儿就行了。
常德胜也在表演,他提高了嗓门,让整张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「以中国之地大物博,如何不能支撑起南北二铁厂?北厂准备一年炼五万吨,不知南厂几万?」洪钧一愣。
他没想到常德胜会反过来问他产量。他不知道啊,不过没关系,瞎说就行了。老洪道:「汉阳厂有六万。」
吹吧,不会吹牛能考上状元?
「好!」常德胜一拍桌子,「三年之後,我大清当有十一万吨钢铁了!」
这话是说给大仓听的。
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日本桌..….…大仓端着酒杯,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,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?常德胜敬完洪钧,转过身,到了张弼士跟前。
张弼士是第二个。论官阶,他的一品顶戴是虚衔(买来的),不如洪钧的实职二品。但论辈分,他是罗静柔的三舅,是常德胜的长辈,也是南洋财阀的头把交椅。
常德胜端着酒杯,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:「三舅,晚辈敬您。谢三舅远道而来,为晚辈主婚。」张弼士端起酒杯,没急着喝,而是聊起了钢铁厂的事儿。
「洪大人方才说,滦州厂路子野。这话我听到了。」他也开始表演了,这一个个的,都是老艺术家了,他说:「南洋的银子,投给谁、不投给谁,是我们商人的事。朝廷可以优先汉阳,我们也可以优先滦州。公平竞争嘛。再说了..」
他顿了顿:「汉阳铁厂,朝廷投了二百万两,到现在还没出铁。滦州厂,不用朝廷一两银子,三年出钢。谁的路子正,谁的路子野,到时候自有分晓。」
到底是南洋财阀,拿着荷兰的勳章、英国的甲必丹,家里还有私人武装,就是比胡雪岩那些人硬气!而常德胜则在心里替他三舅竖了大拇指,金主站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