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振邦那小子,嘴上说「勿动水师」,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麽。是养寇自重?还是待价而沽?他那人,向来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他想了想,对张佩伦道:「告诉日本人,只要《天津专条》修订完成,北洋水师可去日本访问,以示友好。至於朝鲜东海岸,暂时不去,免得元山局势升级。」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老夫已经令常振邦会同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希尔,共同调停日俄冲突。今日便可在高升号上会见俄国的科尔夫男爵了。」
张佩伦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,递给大鸟。
大鸟接过来看了,心里已经有了点数。
李鸿章的意思很清楚:北洋舰队去日本访问,这是个甜头,吊着你的胃口。真把水师派到日本沿海走一遭,对日本国来说就是巨大的谈判筹码。俄国人知道了,就得好好掂量掂量。但李鸿章同时又在元山那边搞调停,还派了常德胜那个滑不溜手的家夥去跟俄国人谈。那常德胜那可是又贪又精又会骗的,让他去调停,估计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大鸟心里迅速过了一遍:这边在天津谈《天津专条》修订,那边在元山跟俄国人磨洋工,中间还捏着北洋舰队这个筹码....李鸿章是想拿水师当日俄谈判的砝码,来换修约让步。这老头儿,心眼子比谁都多。大鸟又提起笔,写得比之前都快:「日方希望可以在天津与中堂大人谈判《天津专条》修订和日清联手事宜。」
张佩伦看了,递过去,低声道:「中堂,盟约哪怕不成,只要开始谈了,就是日方的一张牌。日本人对外可以说大清想和日本联手对付俄国……」
李鸿章摆摆手:「无妨,或许真能谈成。告诉他,修约谈判可以先开始。两国联手,滋事体大,还需皇上、太後恩准,方可进行谈判。」
大鸟接到这张纸条,终於把笔搁下了,端起那杯早就不是凉茶的「凉茶」喝了一口。
一旁贾礼士又插了一句英语,罗丰禄翻译:「领事大人说,他很高兴看到两国迈出友好的一步,英国将继续在远东事务中扮演积极角色。」
李鸿章笑着拱了拱手,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:常振邦那边,在高升号上跟俄国人的谈判,快开始了吧?那小子,可别把俄国人气得再次炮轰日租界啊。
元山,清租界,电报局二楼。
中午。
常德胜刚撂下筷子,面前一张方桌上铺着张「元山布防图」。这图是他自己画的,比例尺、等高线、射界标注一一全都做得非常工整,搁前世就是一张cad施工图。
布防图的核心是围绕清租界「三栋楼」展开的环形工事。外围铁丝网、堑壕,核心阵地是炮阵地、防炮地堡、地下仓库、弹药库。最多可驻一千人,布署六门十二公分以上的大炮。
常德胜瞅着图上的炮位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现在阵地初见规模,铁丝网拉了两层,堑壕挖了四尺深,地堡砌了三个,炮阵地夯平了,但只有三门口径十二公分的大炮一一全都是从老李那边「借」的,连炮兵都是老李的。另外的三门十五公分级别的,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见着。
「希尔答应的军费呢?大石保那个日本人说的火炮呢?」他嘟囔着,手指头敲桌面,「都他娘的嘴上跑火车,一个比一个会画大饼。」
他刚想坐下来再算一遍工事成本,楼下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帘一掀,段祺瑞那张脸探了进来。
「振邦!好消息,好消息!」段祺瑞脸上难得带着笑儿,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,扬了扬,跟举着捷报似的。
常德胜乐了,先没看电报,张嘴就问:「芝泉,是不是英吉利人和日本人的钱跟炮马上送来了?」段祺瑞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:「怎麽就想钱想炮?你自个儿看吧!袁大人转来的中堂电报。日本人要跟咱大清联手,还答应修改《天津专条》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