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射宗在神州西南的千仞崖上。崖高千丈,终年云雾缭绕,据说从崖顶射出的箭能落进百里之外的山谷,箭矢穿云时带起的风,能把崖下的松林割出一道沟来。
荣芷的住处是一间靠崖边的石屋。屋子不大,窗棂上糊着旧纸,风一吹就哗啦作响。她搬进来的时候,石屋已经空了三年,前任主人是个没能突破天人境的师姐,死在一次外出历练中,尸骨都没找回来。
神射宗的规矩,弟子住所按入门年限分配。荣芷入门最晚,分到这样一间屋子,按理说没什么好抱怨的——但问题是,这间屋子的窗正对着宗门演武场,每日寅时,演武场上便传来师兄师姐们练习箭术的破空声。她睡不了一个安稳觉。
荣芷没有去找管事长老申诉。她很清楚,申诉也没有用。“新来的弟子,多受些磨炼是应该的。”管事长老若是听她说完,多半只会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。何况她也确实不在乎。她习惯了在嘈杂中入睡,就像在清河镇时,习惯了每天从荣府走到林清风院门口那一小段路的安静。
真正让她难受的,是别的东西。
“让开让开,挡路了。”
一个身材高挑的师姐从她身边撞过去,肩头有意无意地撞了她一下。荣芷侧身避让,那人已经走远了,头都没回。身后传来两声低笑:“听说她是清河镇来的,就是那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。”
“我看也是。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,洗得都发白了。”
荣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。确实是旧的,从清河镇带来的,洗了很多遍,领口已经起了毛边。她没说话,继续往藏经阁走。
这样的场景,在神射宗每天都要上演几回。荣芷一开始还会在意,后来便渐渐习惯了。她知道原因,一个新来的弟子,既没有背景,也没有靠山,偏偏入门测验时箭术惊艳了在场所有长老,连宗主都亲自过目了她的骨龄和天赋。于是那些在宗门外门蹉跎了七八年的师兄师姐,便看不得她。
“天赋高有什么用?”一次宗门小考,她射出了同批弟子中最高的环数,事后听到有人这样说,“你看十年前那个姓赵的师兄,天赋何等惊艳,如今也不过区区宗师境?这世道不看你天赋,看你能熬多久。”
荣芷握着弓的手紧了紧,没有说话。
她确实过得艰难。神射宗的资源分配向来论资排辈,重要的丹药、功法优先供给老弟子,新弟子只能拾人牙慧。荣芷天赋虽高,却拿不到与之匹配的资源。她的修炼速度因此被拖慢了不少,但即便如此,她的修为依然在同批弟子中遥遥领先——甚至在整座神射宗的天人境弟子中,她也是翘楚。
老师说过,你目有灵光,弓箭是最适合你的武器。这句话她一直记着。她每日寅时被演武场的破空声吵醒,索性便早早起来,站在那扇漏风的窗前,迎着山间雾气拉弓。一箭一箭地射向崖下翻涌的云海。她的手很稳,呼吸很匀,每一箭落点都几乎相同。神射宗的同门只看到她天赋高,却不知道她每天在别人还在熟睡的时候,已经在崖边练了三百箭。
这样的日子,一过就是数年。
这一日午后,荣芷从藏经阁出来,怀里抱着一卷刚誊抄的箭诀。那是她用半个月的份例换来的,誊抄版,笔迹潦草,但胜在便宜。她经过演武场边廊时,听见几个师兄师姐坐在廊下闲聊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东陵剑阁那边闹出大事了。”
“剑阁?就是南域的那个剑阁?”
“对。有个散修,从南域一路打过去,上了剑阁,从第十三剑子开始挑战,连胜十场。现在整个东陵城都在传他的名字,连北域那边都听到风声了。”
“什么人这么厉害?叫什么?”
“林清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