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百姓不知道里头关的是谁,但消息早就传遍了,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名字,喊完了自己先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旁边的人跟着笑,笑声像水波一样往两边扩散。
朱元璋没有在入城仪式上多做停留。
马队穿过正阳门后直接拐向太庙方向。
太庙的大门在他到达之前半个时辰就已经敞开了,香案上的三牲摆得齐齐整整,猪头、羊头、牛头,下面垫着红绸,两侧还有整匹的玉帛码成小山。
太常寺的官员们穿着祭服候在丹墀两侧,个个表情严肃,从天不亮站到现在,腿都快站麻了,但没人敢动一下。
朱元璋在太庙前下了马。
亲兵把乌金甲一件一件地卸下来,换上全套的衮冕,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,前后各垂着十二条五彩玉珠串,走一步珠子就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衣穿好之后,腰间又系上了白玉大带,带板是整块的和田白玉,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整套行头加在身上足有二十斤,但朱元璋站在那里,肩膀往后一压,腰一挺,二十斤的重量像是长在了他身上。
他独自走上太庙正殿的台阶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靴底磕在石阶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庙庭里回荡,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
身后跪了满庭的文武百官,没有人跟上去,没有人说话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石阶底部一直敲到了正殿门槛前。
太庙正殿里光线昏沉,四面的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帷幔,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,灯火照着一排排牌位上的金漆字,朱家列祖列宗的名讳在微弱的火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。
翰林院连夜赶出来的祭文已经铺在了供桌前的案上,四六骈文写得花团锦簇,用的全是大赋的路数,排比铺陈,对仗工整,每一句都压着韵脚,读起来抑扬顿挫,漂亮得像一匹织锦。
朱元璋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,停了一息,把那张纸放到了一边。
没用。
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头,两手垂在身侧,抬起头看着那些金漆字,用自己的话说。
声音不大,太庙里安静得连殿外廊下的风声都听得清。
他说当年从濠州起兵的时候,兜里只有几个铜板,身上的衣服还是庙里偷出来的僧袍,连件像样的裤子都没有,冬天的风从破洞里灌进去,腿冻得没知觉。
他说打了十几年的仗,弟兄们死了一批又一批,有些人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,但他们的脸他还记得,尤其是那些死在他前头替他挡刀的,那些脸在梦里头比活着的时候还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