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正元语气不疾不徐,将林远接下来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,"商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海,能保住眼下这个运量,已然是到了极限,再想多要,本侯也着实抽不出更多护航的战船了。"
崔氏族老听完裴正元的翻译,叹着气直摇头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嘴里连连念叨着可惜。
坐在对面的朴氏家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,掌管着南方几个要害仓廪,早就竖着耳朵在听,这会儿干脆端着酒杯大步跨了过来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林远身上的那袭月白蜀锦,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贪求,甚至忍不住拿手虚点了一下那流动的暗纹,嘴里用高丽话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串。
裴正元听着,将内容转给林远,"朴家主说,侯爷身上这件袍子,当真是天家气派,下官活了半辈子,在高丽从未见过这般光泽柔顺的料子,若是商队能替朴家捎带上十匹,不,哪怕五匹,朴家愿出十倍市价现银交割。"
朴氏家主这话刚被翻译完,厅里其他几个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贵族也坐不住了,纷纷离席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用高丽话嚷嚷着,裴正元虽然一时翻译不过来那么多人的话,但从他们的神情和手势里,林远也能看出这些人全都愿出重金求购。
面对这群眼珠子都泛着红光的高丽权贵,林远把玩着手里的青铜酒樽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开口了,裴正元立刻竖起耳朵,随即将林远的话转成高丽语传向满厅,"侯爷说,诸位的好意,本侯心领了,但这料子,诸位就是搬出国库的金山银山,商队也是万万不敢卖的。"
满厅的喧哗瞬间停了停,朴氏家主愣在原地,急忙追问了一句,裴正元翻译给林远,"朴家主问,这是为何,有银子难道还不赚不成。"
林远抬手抚平了袖口的一处褶痕,神色沉静,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出一段话,裴正元随即将这段译成高丽语,在宴厅里清晰地传开。
"侯爷说,此乃大明织染局专供的蜀锦罗纱,在大明境内,非三品以上大员或承袭世爵之家,擅自剪裁穿戴者皆以僭越论处。"
裴正元停了停,又将后半段接上,"按照大明与藩属国的礼制典章,藩国臣僚品级再高,亦不在大明廷臣序列之内,若是穿了这等料子,在大明刑律里,便是大不敬之罪。"
崔氏族老脸上的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唇抿得泛紫,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有些不甘地收回目光,低下头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缀了明珠却依旧显得笨重的皮靴,嘴里极低地用高丽话嘟囔了一句。
裴正元耳力极好,听见了那句嘟囔,神色未动,只是悄悄将意思传给林远,"他说,生在高丽,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裹着这粗丝烂布过活不成。"
旁边几位世家管事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,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满肚子的郁结与憋屈全写在了脸上。
林远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,靠在椅背上,像是无意间顺嘴提了一句家常话,用汉话缓缓道来。
裴正元听完,立刻将这段翻成高丽语传出去,"侯爷说,其实规矩是对外人立的,若是诸位也是大明的子民,事情自然就大不一样了。"
林远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,目光随意地望向厅外的夜色,裴正元紧跟着将接下来的话译出,"按诸位祖上在高丽经略地方的功绩,若是在大明开国时归附,少说也能得封个指挥使甚至世袭伯爵,到时候莫说是这区区几匹蜀锦,便是进京面圣朝见天子,那也是当朝的公卿贵戚,哪还用得着在这海角荒僻之地,为了几丈料子作难。"
这几句话被裴正元用平稳的语调转述成高丽语,却如同平地惊雷,直接在几个老头子的耳边炸响。
整个宴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