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大碗里的药汁倒回砂锅,架在文火上。这次不用林巧添柴了,火要小,小到只能看见一点点火苗。曾小凡站在灶台边,用筷子慢慢搅。药汁开始冒小泡,一个接一个,破掉,又冒出来。水汽往上飘,药味越来越浓。她搅着搅着,觉得筷子越来越沉,药汁越来越稠。
林巧站起来,凑到灶台边看。她说:“小凡姐,你看,颜色变深了。”
曾小凡低头看,药汁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褐色,又从黑褐色变成了黑色。表面泛着一层光,像是油,又像是漆。她用筷子挑了一点,举起来看。药汁挂在筷子上,拉出一条细细的丝,丝断了,滴回锅里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曾小凡说:“成了。”
她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,放在灶台上。林巧拿来一个干净的粗瓷罐,曾小凡把熬好的药膏倒进去。药膏很稠,倒的时候很慢,像是倒蜂蜜。倒完了,砂锅里还剩一点,曾小凡用筷子刮了刮,刮出最后一小团,放进罐子。她说:“一点也不能浪费。你太爷爷的药,每一味都是他亲手采的。”
药膏在罐子里慢慢冷却。曾小凡和林巧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个罐子。罐子不大,药膏只装了半罐。但那股药香,比熬之前浓了十倍,苦味、甜味、辛味、酸味、甘味,全都在里面,沉甸甸的,像是把整个后山的药气都收进来了。
林巧说:“小凡姐,你说这药膏,能治病吗?”
曾小凡说:“能。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,乌金散治心腹肠胃中结气,饮食积聚,寒热邪气,推陈致新。你念的时候,我就想,这药是往外推的,把旧东西推出去,把新东西引进来。跟翻粪堆一样,把旧粪翻下去,把新土翻上来。人吃了,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了,新东西进来了,病就好了。”
林巧说:“那咱们试试?”
曾小凡想了想,说:“试可以,但不能乱试。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,乌金散以柴胡为君,黄芩为臣。君药是主药,臣药是辅药。君臣配好了,药力才正。咱们第一次熬,分量是按你太爷爷的方子来的,但药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,有些可能已经陈了。药力够不够,不知道。咱们先自己试一点,看看什么感觉。”
林巧说:“我先试。我年轻,身子好,试了没事。”
曾小凡说:“不行。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,‘心静则药纯,心乱则药杂’。你心不静,试了不准。我心静,我试。”
林巧说:“你怎么知道你心静?”
曾小凡说:“昨天下午我坐在石凳上闻乌金散,手里捂着药块,什么也没想,就觉得手心发烫,药味往骨头里钻。那时候我心里很静。今天熬药,我一直看着火,什么也没想,心里也很静。现在药熬好了,我心里还是静的。我试。”
林巧说:“那试多少?”
曾小凡说:“就一点点。挑一小块,跟绿豆那么大。含在嘴里,不咽,等它化了,看看什么感觉。”
林巧用筷子从罐子里挑了一小团药膏,放在曾小凡手心。药膏已经凉了,黑亮亮的,像一颗小小的黑豆。曾小凡把手心合拢,捂了一会儿。她觉得手心开始发烫,跟昨天一样。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,走到胳膊,走到胸口,走到头顶,又往下走,走到肚子,走到脚底。她闭着眼睛,觉得肠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轻轻的,像是有人在推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说:“巧儿,我觉得肠子里在动。”
林巧说:“什么感觉?”
曾小凡说:“像是有人在推。不疼,就是推。推得我想放屁。”
林巧笑了,说:“那就是药力到了。我太爷爷的书上说,柴胡推陈致新,就是把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。推出去,就要放屁。”
曾小凡也笑了。她把药膏含在嘴里,慢慢化开。药膏的味道很苦,但苦里有甘,甘里有辛,辛里有酸。她含着含着,觉得嘴里生出一股津液,甜甜的,润润的。她把津液咽下去,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,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