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碰着了。」顾青河把包放在柜台上,「我没搭话,绕着走的。就是临走,它抬手指了指我这包。」
老鬼糊纸马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糊:「指就指了。它守了这东西这些年,你把它起走,它总得指一指。」
「它光指,不拦?」顾青河问。
「拦人的,是另一种。」老鬼说,「标子分两种。一种拦生人,立在明处,吓唬过路的。一种守死物,沉在底下,不吭不响——它只认一件事:东西在,它在;东西没了,它也就散了。你奶奶种的是守物的,所以它不伤你,只是伸手指一指,跟你告个别。」
顾青河想起水底下那只青白的手,平平伸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一层层揭开油布。里头是红布,红布里裹着一口巴掌大的黑漆匣子,匣口封着一圈黄蜡,蜡面光滑,泛着水光。
「水蜡。」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,就认出来了,「阴水湾底下的水蜡。这东西封口的时候,是泡在水里封的。蜡一见活人气就自己化——埋它的人,压根没打算让第二个人把它起出来。」
他话音刚落,那圈黄蜡就真裂开了一条缝,像冰面化冻,顺着匣口簌簌地掉。匣盖自己弹开了一条缝。
顾青河屏着气,揭开盖子。匣子里躺着一本薄册子,蓝布包角,封面上一个字没写。他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,是奶奶的字,收笔带钩,跟赊账单上的一模一样。
「问水不是手艺,是跟河换。你问它一桩事,它问你一条命。奶奶这辈子,只问过三回。第三回,就是把这本子封起来那回。第四回,留给青河。用不用,你自己掂量。」
顾青河念完,半天没出声。原来奶奶说的「还有一门没传你」,就是它。她没把这门记在手册上,也没记在任何纸面上——她把它封在匣子里,沉进了阴水湾,让河替她看着。
「问水……问的是河。」顾青河低声说,「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这门。她只教我在河边怎么活,没教我怎么跟河做买卖。」
「做买卖,就要付账。」老鬼手里的刷子没停,「你奶奶付的是命。一桩事,一条命,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你掂量清楚再用,别拿它问些鸡毛蒜皮。」
老鬼听到这儿,放下纸马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:「后头的我不看。别家的根,看了要担因果。你奶奶把根留给你,是让你自己长,不是让我替你瞧。」
「老鬼叔。」顾青河叫住他,「水里那个站着的,穿一身灰工装,扣子扣到脖子根——那是谁?」
老鬼背对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白炽灯嗡嗡地响。
「你奶奶烧门那晚,穿的就是这身衣裳。」老鬼说,「灰工装,扣子扣到顶。她说,办那种事,穿得周正些,别让人说阴行没规矩。」
顾青河愣住了。
「东西是她埋的,守也是她种的。」老鬼的声音低下去,「她那人,越忌讳的地方,越要自己看着。可八年前她看不动了,就用问水的第三回,跟河换了个守——把自己留在那湾里,替这东西站了八年岗。你今儿把它起了出来,她这就算,下了岗了。」
「那我……」顾青河嗓子发干,「我是不是不该起它?」
「取都取了,还回去也回不去了。」老鬼转过身,看着他,「守散了就是散了。你奶奶是算准了日子才埋的。她留话说到时候自然会找到,你既然摸到了,那就是到时候了。」
顾青河低头看着那本薄册子,蓝布封面在灯下泛着旧光。奶奶走那年,他刚满二十,丧事办得干净利落,他守了三天灵,一滴眼泪没掉,因为不信。现在他信了,可人早就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