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·第六章三个名字，一只龟
一
1932年9月6日。上午八点。北平。铁狮子胡同。张学良公馆。书房。
桌上摆着两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一颗背面刻着“二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一颗背面刻着“三”。旁边刻着“吴俊升”。两颗扣子。两颗真扣子。戴笠送来的。贾金南送到。他打开了信封。他看见了名字。他看见了名字旁边的那三个字。“毛”。“韩”。“戴”。
张学良的手指头按在“戴”字上。铜面凉的。像按在一块冰上。他按了很久。指头肚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。“戴”字刻得最深。“韩”字次之。“毛”字最浅。三个字。三个名字。三个人。
他抬起头。面前站着韩志远。灰布军装。袖口绣着“帅府卫队”。左手垂着。小指缺了一截。断口是旧的。圆圆的。像被刀切过。韩志远站得笔直。手垂在身体两侧。手指头并拢。他从来不乱动。他像一尊石像。
“韩志远。这三个字。谁刻的？”
韩志远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是黄的。薄的。透光。边缘卷着。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。上面写了一行字。蝇头小楷。工工整整。但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。笔画开始抖。像写的人手在颤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。
张学良拿起来。凑到窗口的光底下看。那行字是：
“第三只手。韩志远。毛人凤。戴笠。张学良。四个人。一只手。这只手。在皇姑屯。”
张学良把纸放下。手在抖。他看着韩志远的脸。那张脸。年轻。干净。嘴角往上翘着。但眼睛里。有泪。
“韩志远。这张纸。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照相馆。我哥的底片盒。他死之前。把纸折成小方块。塞进底片盒的夹层里。我找了三年。今天早上。在照相馆的暗房里。我翻到底片盒。打开夹层。这张纸。在里面。”
张学良低头看那张纸。四个名字。他爹。他。戴笠。毛人凤。一只手掌五根指头。四个名字。四根指头。还有一根。是谁？
“韩志远。这张纸上。四个名字。但皇姑屯的事。不止四个人。町野。仪峨。河本。东宫。刘维周。李宝田。还有你哥。六个人。怎么只有四个名字？”
韩志远走到书桌前。伸手指着纸上的“韩志远”三个字。
“少帅。这个‘韩志远’。是我哥。我哥顶了我的名字。我哥死了。我叫韩志远。我哥叫韩志远。这张纸上写的‘韩志远’。是我哥。”
“你哥是第三只手？”
“我哥不是。我哥是手。第三只手的手。他塞了扣子。他站在铁轨边。他看着大帅死。但他不是那只手。那只手在别处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