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·第十八章人言可畏
一
1935年3月19日。早上八点。上海。新闸路。沁园村。阮玲玉寓所。客厅。
阮玲玉坐在客厅里。
桌上摊着三份报纸。第一份。《大公报》。昨天的。头版。标题是:
“唐季珊与日本人交易内幕——阮玲玉揭露真相”
第二份。《申报》。今天的。头版。标题是:
“阮玲玉情史再起波澜——张达民控告侵占案昨日开庭”
第三份。《晶报》。今天的。头版。标题是:
“阮玲玉与唐季珊——同居三年,为何不婚?”
她看不懂几个字。但她认得“阮玲玉”。认得“唐季珊”。认得“张达民”。认得“通奸”。认得“荡妇”。认得“不要脸”。那些字印在报纸上。黑黢黢的。密密麻麻的。像一群蚂蚁。爬在她的名字上。啃着她。咬着她的皮。咬着她的肉。咬着她的骨头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上海的早上。灰蒙蒙的。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。刷马桶的声音。哗啦。哗啦。像有人在水里拖东西。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北平。找张学良。”
电话通了。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沉。像一夜没睡。
“阮玲玉。什么事?”
“少帅。报纸。今天的。三份。《大公报》。《申报》。《晶报》。他们写我。骂我。骂我通奸。骂我荡妇。骂我不要脸。他们用刀子。不是杀我的身。是杀我的心。”
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。
“阮玲玉。你听我说。你不要怕。你不要看报纸。你不要出门。你不要一个人。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。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。你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阮玲玉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少帅。我不怕。但我扛不住。我一个人。扛不住全上海的口水。我扛不住那些小报。扛不住那些记者。扛不住唐季珊。扛不住张达民。扛不住梁赛珍。我扛不住。”
张学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更长。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