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·第十一章棺材里的耳朵
一
1936年10月29日。凌晨两点。上海。胶州路。斧头帮总堂。灵堂。
棺材还没下葬。
李济深站在棺材旁边。手里攥着一把凿子。他蹲下来。凿子对准棺材盖上的钉子。左。中。右。三根。他一根一根地起。凿子撬进钉帽下面。使劲。嘎吱一声。钉子出来了。他攥着钉子。铁的。凉的。钉子尖上带着木屑。黑的。楠木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钉子放在地上。掀开棺材盖。
棺材盖很沉。楠木的。四寸独板。他掀开一条缝。缝里露出白布。灰绸的。旧了。但干净。他把棺材盖推到一边。白布露出来。裹着王亚樵的尸体。裹了三层。最外面一层是灰绸的。他掀开白布。一层。两层。三层。王亚樵的脸露出来。被手帕盖着。他把手帕掀开。
一张被剥了皮的脸。
红的。白的。黑的。混在一起。像一堆被踩烂的果子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。嘴唇翻着。露出牙。牙是黄的。他抽烟抽得凶。牙黄。这一点李济深记得。他记得王亚樵笑起来的时候。那口黄牙。哈哈哈的。震得土墙掉灰。现在。那口黄牙还在。但脸没了。被剥了。整张脸皮被剥了。从下巴剥到额头。皮往下翻。血往下淌。干了的。黑褐色的。像一层铁锈。
李济深看着那张脸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把手伸到王亚樵的耳朵后面。他摸了摸。手指头碰到了什么。硬的。圆的。铜的。他攥住。扯出来。
一颗扣子。
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九”。旁边刻着“余婉君”。真的“九”。余婉君的。王亚樵从余婉君手里拿到的。他死之前。攥在手心里的。李济深掰开他手指头的时候。拿出来一颗。背面刻着“八”。旁边刻着“王亚樵”。那是假的。戴笠刻的。戴笠镀的。戴笠换的。他拿走了。他以为是真的。他装进兜里。贴着心脏。但王亚樵耳朵后面。还藏着一颗。真的“九”。余婉君的。王亚樵死之前。藏起来的。藏在耳朵后面。没人知道。没人找。他死了。耳朵后面还有一颗。
李济深攥着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九”。旁边刻着“余婉君”。真的“九”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灵堂门口。他看见了一个人。穿灰布长衫。戴礼帽。帽檐压得很低。下巴上有一道疤。那个人站在门口。没进来。他看着李济深。嘴角往上翘着。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举起右手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真的零号扣子。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一”号扣子。第三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二”。旁边刻着“韩志远”。真的“二”号扣子。三颗。都在他手心里。
“李**。你手里的‘九’。是真的。余婉君的。她死之前。塞进九哥耳朵后面的。你不知道。九哥知道。他藏着。藏着等你来拿。你拿到了。真的‘九’。在你手里。真的‘八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真的‘零’。在我手里。真的‘一’。在我手里。真的‘二’。在我手里。真的‘十’。在张学良手里。真的‘四’。在张学良手里。真的‘七’。在张学良手里。真的‘六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真的‘八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真的‘十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真的‘十’。在老周手里。他给了阮玲玉。十四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毛人凤手里。你赢了。”
李济深攥紧了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九”。旁边刻着“余婉君”。真的“九”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那张疤脸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韩志远。韩志远的哥。真的韩志远。那个塞扣子的人。那个站在铁轨边的人。那个哼二人转的人。那个死了的人。”
李济深的瞳孔缩了。
“你死了。你弟替你死的。弹片扎进后脑勺。你弟死了。你活了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扯动了脸上的疤。像一条蜈蚣在爬。
“我弟替我死的。弹片扎进他后脑勺。他死了。我活了。我改了名字。我进了军统。我进了帅府卫队。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。我每天给他端茶。每天给他关门。我笑。我说话。我走路。脚后跟先着地。步子迈得匀。我在等。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。等张学良发现真相。我等到了。”
李济深的嘴唇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