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零三分。梧州。西江岸边。余婉君住所。
房子是李济深家的。李济深是广西省政府**。梧州是他的老家。王亚樵投奔李济深。住在李圩子。但余婉君来了之后。李济深把西江岸边一处房子借给她住。二层小楼。青砖灰瓦。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。树上有果子。熟透了。没人摘。落在地上。烂了。烂果子散发出一股甜腻的味儿。混着江水的腥味儿。混着夜里潮湿的土味儿。
王亚樵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弄堂很窄。两边是墙。墙上长着青苔。头顶上有月亮。月亮被云遮了半边。剩下的半边照在地上。白惨惨的。弄堂口停着一辆黄包车。车夫在打盹。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。火苗在风里晃。
王亚樵看了那辆黄包车两秒钟。然后他转过身。推开余婉君的门。
门没锁。
四
屋里很暗。只有里屋亮着一盏煤油灯。灯芯拧得很小。火苗只有豆大。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线。
“婉君?”
没人回答。
王亚樵往里走。布鞋踩在砖地上。没有声音。他走到里屋门口。门半开着。他伸手去推。
手刚碰到门板——
一捧石灰。劈头盖脸地撒过来。
白的。粉末状的。像雪。但比雪烫。石灰进了眼睛。两只眼睛。像被火烧了一样。他猛地闭上眼。但已经晚了。石灰溶在眼泪里。变成碱水。烧着眼珠。他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在化。
“尿你妈——!”
王亚樵骂了一句。合肥话。粗的。野的。他一边骂。一边往后退。退了两步。后背撞在墙上。墙上凉。凉的。他靠着墙。抬起手。胡乱擦眼睛。越擦越疼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好几个。皮鞋。后跟磕在砖地上。哒。哒。哒。从屋里往外走。往他这边走。
王亚樵把手伸进长衫里。摸到了枪。德国造。毛瑟。他拔出来。眼睛看不见。他只能听。脚步声近了。他开枪。
砰。砰。砰。
枪声在屋里炸开。震得耳朵嗡嗡响。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。中了。至少中了一个。
但脚步声没停。他们从两边包过来。王亚樵把枪口转过去。又是一枪。砰。但子弹打在了墙上。他听见砖屑飞溅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