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·第十六章余立奎的拳头
一
1936年11月3日。凌晨四点。梧州。西江岸边。李圩子。堂屋。
余立奎站在堂屋里。
他穿了一件灰布短褂。领子敞着。露出胸口的疤。老虎凳留下的。辣椒水留下的。电刑留下的。一道一道的。像蚯蚓。趴在皮上。他手里攥着拳头。十根指头。粗的。裂的。结着痂。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他面前摆着一口棺材。楠木的。四寸独板。上了七道漆。黑的。亮的。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有他的脸。瘦的。凹的。眼珠子像两颗石子。嵌在坑里。
棺材盖开着。白布裹着一个人。灰绸的。旧了。但干净。李济深站在棺材旁边。手搭在棺材盖上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看着余立奎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很沉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女人死了。脖子上一刀。跟九哥一起死的。她卖了九哥。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。加你的命。她答应了。她写了信。她寄了信。她从香港寄信。她骗九哥来梧州。她骗九哥进那间房。她骗九哥站在石灰前面。她骗九哥中了五枪三刀。她骗九哥被剥了脸皮。她骗九哥死了。”
余立奎攥紧了拳头。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。像一条蚯蚓。他咬着牙。嘴唇在抖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走到棺材前面。他低头看白布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摸了摸白布。布是凉的。凉的透进骨头里。他摸着。摸了三秒钟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。攥着拳头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很哑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九哥。你等着。我来了。我替你报仇。”
李济深走到他面前。很近。他比余立奎高半个头。他低下头。看着余立奎的眼睛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九”。旁边刻着“余婉君”。真的“九”。余婉君的。藏在王亚樵耳朵后面的。他拿走的。装进兜里。贴着心脏。他举起来。对着灯。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。在墙上投出影子。真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扣子递给余立奎。
“这是你女人的。真的‘九’。九哥死之前。藏在他耳朵后面的。我开棺拿走的。你拿着。你替九哥报仇。你替你女人报仇。你替你自己报仇。”
余立奎接过扣子。铜的。凉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九”。旁边刻着“余婉君”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扣子。真的“九”。他女人留下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着李济深。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很哑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李**。你手里有一颗真的‘九’。真的。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九哥留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拳头。”
他举起拳头。十根指头。粗的。裂的。结着痂。他攥了攥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九哥死之前。托人带给我一张纸条。他让我活着。让我出去。让我找到真的‘九’。让我找到第三只手。让我替他报仇。我出来了。我活着。我找到了真的‘九’。在你手里。我拿到了。现在。我要找到第三只手。”
二
同一天。凌晨五点。梧州。西江岸边。余婉君住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