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。很轻。像一根线在抖。
“李**。我活着。”
四
同一天。上午八点。南京。军统局本部。毛人凤办公室。
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。桌上摆着五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他一颗一颗地排。第一颗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第二颗。“二”。“吴俊升”。第三颗。“三”。“刘维周”。第四颗。“四”。“张宗昌”。第五颗。“五”。“仪峨诚也”。五颗扣子。排成一排。像五只眼睛。看着他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他翻过来。看背面。刻痕浅。铜色新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假的。五颗。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早上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。照在院子里。照在光秃秃的树上。照在卫兵的刺刀上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梧州。找余立奎。”
电话通了。余立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很低。很哑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毛人凤。你他妈的——”
“余立奎。你别骂。你听我说。你女人死了。脖子上一刀。跟王亚樵一起死的。她卖了王亚樵。我拿十万银元收买她。加你的命。她答应了。她写了信。她寄了信。她从香港寄信。她骗王亚樵来梧州。她骗王亚樵进那间房。她骗王亚樵站在石灰前面。她骗王亚樵中了五枪三刀。她骗王亚樵被剥了脸皮。她骗王亚樵死了。她为了你。她为了十万银元。她为了她自己。她卖了王亚樵。她卖了王亚樵的命。她卖了王亚樵的脸皮。她卖了王亚樵的扣子。她白死了。她卖了王亚樵。她没拿到十万银元。她没救出你。她白死了。”
余立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很哑。像砂纸磨铁。
“毛人凤。你手里那颗‘八’。是假的。”
毛人凤的瞳孔缩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你手里那颗‘八’。是假的。真的‘八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阮玲玉手里有六颗真的。一颗‘零’。一颗‘六’。一颗‘八’。两颗‘十’。一颗‘十’。六颗。都在她手里。你手里那颗。是假的。韩志远刻的。韩志远镀的。韩志远换的。假的。”
毛人凤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
“余立奎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九哥死之前。把真的‘八’的消息告诉了我。他写在一张纸上。他塞进我的烟盒里。他托人带给我。他让我知道。真的‘八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不在你手里。不在余婉君手里。不在李济深手里。在阮玲玉手里。他让我知道。他死了。脸皮被剥了。扣子在他手心里。第八颗。真的‘八’。在阮玲玉手里。他让我活着。让我出去。让我找到真的‘八’。让我找到第三只手。让我替他报仇。”
毛人凤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假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八”。旁边刻着“阮玲玉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余立奎。你手里那颗‘九’。是假的。”
“你手里那颗‘八’。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