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·第八章龟壳碎了
一
1946年3月26日。凌晨三点。南京。军统局本部。毛人凤办公室。
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桌上摆着五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他一颗一颗地排。第一颗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第二颗。“二”。“吴俊升”。第三颗。“三”。“刘维周”。第四颗。“四”。“张宗昌”。第五颗。“五”。“仪峨诚也”。五颗扣子。排成一排。像五只眼睛。看着他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他翻过来。看背面。刻痕浅。铜色新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假的。五颗。都是假的。
他把五颗假扣子攥在手心里。铜的。凉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凌晨。天还没亮。黑黢黢的。像一口锅底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拉开抽屉。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颗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二十二”。旁边刻着“毛人凤”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第二十二颗。他自己刻的。他自己镀的。他自己换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铜面被他攥得发烫。他翻过来。看背面。刻痕深。铜色旧。他做的旧。他拿醋泡的。他拿火烤的。他拿砂纸磨的。他做了三个月。他把假的做成了真的。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扣子上。第二十二颗。他自己的。
他攥着第二十二颗。铜的。凉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五颗假扣子和第二十二颗假扣子排在一起。六颗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他做了十八年。从民国十七年开始。从皇姑屯开始。一颗。两颗。三颗。四颗。五颗。六颗。他做了十八年。他缩了十八年头。他咬了十八年人。他咬到的。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南京的凌晨。他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过身。走到书桌前。拿起电话。摇了三圈。
“喂。接线员。接上海。找韩志远。”
电话通了。对面传来一个声音。年轻。干净。嘴角往上翘着。像在笑。
“毛秘书。什么事？”
“韩志远。你手里有二十二颗真的。二十二颗。都在你手里。”
“对。”
“阮玲玉手里有十颗真的。十颗。都在她手里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戴笠手里有一颗真的‘八’。贾金南手里有一颗真的‘九’。余立奎手里有两颗真的。李济深手里有一颗真的。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。我手里有四颗真的。二十二颗真的。都在。只有五颗假的。在我手里。”
“对。”
毛人凤攥紧了听筒。指头关节发白。他低下头。看手心里的假扣子。铜的。圆的。刻着“南满”。背面刻着“一”。旁边刻着“张作霖”。假的。他刻的。他镀的。他换的。他攥着。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翘。但眼睛没动。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。
“韩志远。你手里有二十二颗真的。我手里有一颗真的。第二十二颗。真的。在我手里。”
韩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很长。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。
“毛人凤。你手里那颗‘二十二’。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