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五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西门大官人眼皮也不抬,指尖闲闲地叩着椅子扶手。
他忽地又撩起眼皮:“洪五,你如今家里……拢共有几口人?”
洪五闻言,那张本就泥污汗渍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褪尽了血色,惨白如新刷的粉墙。
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额头抢地,“砰砰砰”连磕了三个响头,青砖地上都见了灰印子,嗓子眼儿里挤出变了调的哭腔:
“大……大官人明鉴!小的该死,犯了天条!可……可这罪过,千刀万剐也该小的一个受着,万万……万万不至于株连家小啊!求大官人开恩!开恩呐!”
西门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:“聒噪!问你甚么,便答甚么!”
洪五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求情声戛然而止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绝望的颤抖:“回……回大官人话……小的家中……尚有……尚有七十岁的老娘,一个……一个黄脸婆娘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个才五岁的崽子,叫……叫洪六……”
西门庆听了“洪六”这名儿,眉头一挑,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,像是听到了天底下顶顶滑稽的笑话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眼缝里透出促狭的光,慢悠悠问道:“哦?洪六?……那将来你洪家添了孙子辈,莫不是……要唤作‘洪七’?”
洪五趴在地上,听得这调笑,心头苦水直往上泛,嘴角咧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干笑:“大官人……大官人慧眼如炬……小的……小的确有此念想……盼着祖宗坟头……能……能冒一冒青烟……”
西门庆嘴角那点戏谑的弧度慢慢敛了,身子靠回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佩,半晌不语。堂上静得能听见洪五粗重压抑的喘息声。良久,西门庆才抬起眼皮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两块冰坨子砸下来:
“洪五,爷再问你一句——想死?还是想活?”
洪五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光芒,声音都劈了叉:“活!大官人!能活!谁……谁个王八羔子才想死!求大官人赏条活路!小的……小的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也报答大官人!”
西门庆看着他这副模样,脸上却无甚波澜,只淡淡道:“想活?也简单。替爷去办一桩事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刺洪五眼底深处:“爷也不瞒你,这事……有性命之忧,九死一生。”
洪五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,血色再次褪尽。
西门庆不紧不慢地续道,声音带着许诺:
“不过嘛……爷给你个定心丸。事成之后,无论你是死是活,爷保你老娘、婆娘、还有那个洪六崽子——自有热汤热饭,冻饿不着。爷再额外开恩,赏她们城里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儿,再买上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丫头伺候着。你那洪六崽子,到了年纪,想习文,爷送他进学;想练武,爷给他寻个正经师父。如何?”
洪五听得这番话,简直如同五雷轰顶,又似久旱逢了甘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