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,老爷又宠爱她,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。至於那位史姑娘,既通诗文,想必知书识礼,不会乱动东西。
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,倒也没什麽顶顶要紧的玩意儿。想到此,月娘便点了点头,声音温厚:「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,又懂诗词,想必是个有分寸的。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,只是仔细些,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香菱一听,喜得眉开眼笑,连忙又福了一福:「谢大娘恩典!香菱省得的!」
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。
这可是个新鲜人物,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,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。
月娘这时却说道:「金莲儿你左右没事,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,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,也没正经吃的入口。」
金莲儿点头应事,刚好想看看那云姑娘是什麽人,她扭着细腰儿,脚下生风,一路穿花拂柳,直杀到後厨。
厨房里刚过了午膳的忙乱,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温,几个粗使丫头婆子正歪在长凳上偷闲打盹儿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饭菜气混着柴火灰的味道。
孙雪娥管着厨房,此刻也正在旁边的耳房躺在榻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小盹儿,睡得正迷糊。金莲儿一双俏生生的绣花鞋踩了进来:
「喂!雪娥姐姐醒醒神儿!大娘吩咐揉些精细软和的面,蒸两笼好克化的软点心出来!要快!」孙雪娥猛地被惊醒,眼皮子还沉甸甸的,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。一股子被打扰好梦的烦躁直冲脑门,她揉了揉发酸的後腰,没好气地嘟囔道:
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才刚消停会儿,谁有要吃东西?是大娘吩咐的,还是……」她擡眼瞥了瞥金莲儿那张精致狐媚的脸,「……还是你自个儿嘴馋了,又拿我当猴儿耍?」
她越说越来气,想起前几日的憋屈,声音也拔高了些:
「上次我可是知道,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馅的饼子,非要说是老爷想吃,後来我端了过去,老爷还吃惊,虽说後来老爷吃了,五张饼子你倒是吃了四张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」
「还有那晚也是!深更半夜,天寒地冻的,说什麽来了贵客「三娘』,非逼着我爬起来熬什麽劳什子补汤!」
「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,怎麽就没听说过什麽「三娘』不「三娘』的!如今倒好,又凭空冒出个「晴雯』来,不是要汤就是要水,合着就你金贵,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,不用喘气儿?」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,一听这话,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:「行!行!行!你骨头硬气便行!这软点心,你不做便罢!我倒要看看,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,罚你还是罚我,我可不管了!」
她说完,用力一甩袖子,扭身就走。
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,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,气得嘴唇直哆嗦。
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,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。她再憋屈,也不敢真赌一赌这「耽误主子用度」的罪名。
「呸!」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,低声骂道:「骚狐狸精!仗着老爷疼爱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!成日介兴风作浪,变着法儿地折腾人!」
她嘴里骂得凶,脚下却不敢怠慢,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,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,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。
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,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,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:
「听听!听听这叫什麽话?我管着偌大个厨房,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,一天到晚累死累活!她倒好,不是饭点儿,想起来一出是一出,非要弄些精细点心!我这管事的,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