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话锋陡然一转,「可我们荣国府那份孝敬,白纸黑字写得明白!!倘若就拿着这些充数的鱼崽子、发蔫的熊掌、短斤少两的杂碎来敷衍我?哼!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,只吃香火不睁眼麽?」乌进孝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晕头转向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急得赌咒发誓:「哎哟我的好二奶奶!天地良心!小的若有半句虚言,叫天打五雷轰!小的绝不是随口乱编排!这路上的艰难,庄子的情形,真真儿是千难万险!二奶奶、珍大爷若是不信,只管派人去庄子上瞧瞧!小的若有半句假话,情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二位当球踢!」
王熙凤听了,非但没消气,反而嗤笑一声,那笑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:「去瞧瞧?嗬!珍大哥哥,您听听!乌庄头这是要请咱们去踏勘呢!只怕我这脚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,」
她眼波流转,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贾珍,话里带着钩子,「又不知哪本陈年的烂帐本子自个儿着了火,烧得乾乾净净,或是哪处要紧的库房平地起惊雷,塌得片瓦不留!这种「天火』,咱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,可经不起几回烧!」
她说完,也不等贾珍和乌进孝反应,利落地一转身,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:「这事儿,我得去回太太一声!荣国府再穷,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糊弄!」话音未落,人已带着一阵香风,脚步蹬蹬地掀帘出去了。屋内一时寂静。
「咳,」贾珍清了清嗓子,转头对还躬着身子、面如土色的乌进孝说道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,「你呢...」
乌进孝如蒙大赦,赶紧凑近一步,腰弯得更低了:「爷,您吩咐!」
贾珍的慢悠悠道:「琏二奶奶那性子,你是知道的,眼里揉不得沙子,又管着西府那麽一大摊子,处处要银子使唤。她既是嫌东西不好,数目又不足……」
他顿了顿,擡眼看向乌进孝:「你是个明白人。把帐目……做得「好看』些。今年,就多分些成色好、数目足的……送到西府那边去。务必让琏二奶奶……「满意』。」
乌进孝眼珠子一转,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,连连点头哈腰:「明白!明白!爷放心!小的明白!一定把帐目做得「妥妥帖帖』,西府那份孝敬,包管让琏二奶奶挑不出半点错儿来!定叫二奶奶「满意』!」贾珍眉头拧成了疙瘩:「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点子东西够做什麽嚼裹?如今你们统共只剩下十几处庄子,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,你们还这般推三阻四,打饥荒,是真不想让主子过年了?」
乌进孝忙叫屈:「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!小的兄弟管的那几处,离小的这儿只一百多里地,今年收成更是差得没边儿!他管着府上八处庄地,比爷这边多几倍,今年孝敬上来的,也不过是这些货色,折算下来顶多二三千两银子,也是穷得叮当响,窟窿堵不上啊!」
贾珍啐了一口:「我这边还好些,没什麽大的开销,不过是一年的嚼用。我受用些就多花点,自己受点委屈就省些。再者年节里送人请客,我豁出这张老脸皮去应酬也就罢了。比不得西府那边,这几年添了多少花钱的窟窿?桩桩件件都是省不得的开销,偏生进项又没添。这一二年,赔进去多少?不找你们这些管事的庄头要,难道叫我变卖家当去填?」
乌进孝觑着贾珍脸色,赔笑道:「那府里如今虽添了娘娘的用度,可有去有来。娘娘在宫里,官家难道不赏?」
贾珍听了,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,扭头对贾蔷等人道:「你们听听!这老夯货说的什麽村话?」贾蔷凑趣笑道:「你们这些山坳海沿子,舞枪弄棒的人,哪里懂得这里头的门道?娘娘能把皇上的内库搬给咱们不成?她心里便是有这个念头,也做不得主!」
「赏自然是有的,不过是按着年节,赏些彩缎、古董、顽器罢了。便是赏金子,顶多一百两,折算银子不过一千多两,能济什麽事?这两年,哪一年不贴进去几千两雪花银?不久後贵妃省亲,连带着盖那座大园子,你算算那泼天的一注银子花了多少?就知道了!若再过二年再省一回亲,只怕连底裤都要赔光了!」贾蔷又笑着凑近贾珍道:「说起来,那边府里怕是真有些吃紧。前儿恍惚听见琏二婶娘和鸳鸯姐姐悄悄商议,竟像是要偷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去当银子使呢!」
贾珍笑骂道:「呸!少听风就是雨!那必是凤辣子又在弄鬼!何至於就穷到这个份上?她定是见开销太大,实在赔补得肉疼,不知又想裁减哪一项的开支,先放出这个风声来,好叫人都知道他们「穷』了。我心里自有盘算,断乎不至於此。」
说着,便命人带乌进孝下去,好生款待,不在话下。
西门大宅後院,此刻也如烧沸的油锅,忙得底朝天。
锅碗瓢盆叮当乱响,灶火熊熊,油烟蒸腾。
孙雪娥系着油腻的围裙,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剁肉洗菜,忽见宋惠莲又领着一队人,花蝴蝶似的飘了进来,不由分说便占了半边灶台。
孙雪娥心头那把无名火「腾」地就窜起三丈高!这骚蹄子,怎得又来了!
她擡眼细看那宋惠莲,更是气得肝疼。只见这妇人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水红绫子小袄,紧紧裹着上半截身子,勒得那对鼓囊囊的胸脯子几乎要破衣而出,下头系一条葱绿色绸裙,偏生那裙儿做得短俏,行动间,裙摆下便露出一对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金莲小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