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夫子没有让张山峰回家,而是留他吃了晚饭。
饭很简单,一碗粟米粥,一碟咸菜,半张烙饼。
温夫子吃得慢,张山峰也吃得慢。
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只有灯花偶尔“噼啪”一响。
吃完饭,温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,摊开:“今日夜课,讲《中庸》。学问之道,无他,唯五字而已——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”
他一字一顿:“博学,是要你读得广;审问,是要你问得深;慎思,是要你想得透;明辨,是要你分得清;笃行,是要你做得实。五步缺一不可。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,只做到了前两步——学问是别人的学问,不是他自己的。”
他看向张山峰:“小山峰,你读书,为谁?”
张山峰想了一会儿,老老实实道:“为活得明白。”
温夫子怔住了。
他原以为这个孩子会说“为光宗耀祖”,会说“为考取功名”,会说“为报答养育之恩”。
他都想好了怎么接话。
可张山峰说的是——为活得明白。
温夫子沉默良久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:“好一个‘为活得明白’!老夫教书二十多年,问过几百个学生,你是头一个这么答的。就冲这句话,你这书,读得值。”
他笑完了,忽然起身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字——剑。
那一个字落下,纸面竟“嗡”地一声轻响。
油灯的火苗,跟着晃了一晃。
张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,仿佛看见那个墨字里,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,一闪而没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温夫子放下笔,“这就是老夫教你的第三件事——读书人的剑,在心里。”
他指着那个“剑”字:“你以为读书人不会武?错了。读书养气,气足成势,势极生锋。老夫这一笔,养了四十年的气,才敢说一个‘剑’字。你若要学,从明日开始,跟着老夫读书养气——读的是圣贤书,养的是浩然气。”
张山峰看着那个字,只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