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另一侧,隐蔽茶棚之内。
棚顶破旧,漏下细碎寒风,木桌表面结着一层薄凉水汽,触感湿冷。墨影独坐棚下阴暗角落,一身黑衣彻底融入灰白雾色,周身气息敛至极致,若不细看,便如一道静止的黑影,嵌在茶棚阴影之中。
肩头白色绷带依旧醒目,边角被晨露浸湿,泛着潮湿暗沉的色泽。昨夜反复崩裂的伤口早已止住流血,皮肉之下的钝痛持续蔓延,阴冷痛感顺着肩骨蔓延至脊背,他脊背挺直,肩线绷得平直,面上无一丝动容,唯有指节无意识轻扣桌沿,露出一丝极淡的生理隐忍。
桌面上摆放一盏凉茶,茶水早已失温,杯口凝着细密水珠。
墨影眼眸漆黑锐利,视线穿透茫茫寒雾,死死锁定码头之上的两道人影。目光先落在萧珩身上,停顿片刻,又缓缓移向沈俞,视线沉静冰冷,不带任何情绪,只做纯粹的观察研判。
他奉命在此目送船队离京,无需禀报,无需现身,只需将二人临行前的神态、举止、细微动作尽数收录,传回清思殿。
这是赵宸的指令。字少、简洁、没有多余解释,却条理分明,用意深远。
雾中江面,忽然传来轻微橹声。
声响细碎,穿透雾气,由远及近。一艘窄小乌篷船破开灰白浓雾,缓缓行至码头侧边,船身轻巧,无任何标识,看上去如同寻常渡江民船。船工身披暗色蓑衣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大半面容,动作利落沉稳,稳稳将小船停靠在石阶之下。
船舱帘布微动,一人躬身走出。
来人一身内侍灰袍,面料粗糙,样式普通,毫无华贵质感。身形瘦高,脖颈挺直,面上无任何表情,眉眼平淡麻木,正是凤仪宫内侍耿节。
他上岸之时,步伐刻板规整,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,鞋底踩过潮湿石阶,落点精准一致。那是长年严苛训练刻入骨髓的痕迹,哪怕刻意伪装成普通内侍,也无法彻底掩藏。
耿节目不斜视,无视码头衙役,无视宁王一行人,径直走向沈俞。
全程无行礼,无开口,无多余动作。
行至沈俞身侧,他抬手,掌心朝上,递出一枚漆黑木牌。木牌通体光滑,无纹路无雕花,质地坚硬,边角打磨圆润,仅有拇指大小,不起眼却质感厚重。
沈俞眸光微闪,笑意不改,指尖轻抬,自然接过木牌,顺势拢入袖中。
二人指尖触碰一瞬,不足半息,无言语、无眼神交汇,动作隐秘流畅,旁人根本无从察觉。
交接完毕,耿节未做停留,转身原路折返。身姿挺直,步履不变,沿石阶下行,重新踏入窄小船舱。乌篷船调转方向,悄无声息没入浓稠寒雾,转瞬便模糊难辨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这一幕,安静、短促、隐秘。
码头衙役目光涣散,无人察觉异常;宁王萧珩立于原处,脊背微躬,看似眺望江面,眼角余光却将这场无声交接尽收眼底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,转瞬消散。
茶棚阴暗角落,墨影瞳色微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