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方官吏、士族乡绅,必然统一说辞、清理账目、抹平痕迹,以无心疏漏、旧例使然搪塞罪责。尔等不必纠结官场说辞,只盯三样实物:堤坝残土、农户田契、历年粮账。实物作假不得,民情粉饰不得。”
短短数语,精准点破对方所有算计,提前破了士族与地方官场的自保布局。
诸臣心中豁然明朗,再度躬身领命:“臣等谨记圣训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宸抬手示意,“速去速归,万民待赈,江山待清,朕在京城,静待尔等实报,不报虚功、不纳虚言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一众臣子行礼退后,转身出殿,步履坚定,再无半分迟疑。
午门外,车马早已备齐,行囊辎重、文书印信、巡查令牌一应俱全。寒风掠过宫门,猎猎吹动官袍衣角,南下队伍即刻启程,数十骑铁骑开路,车马扬尘,径直出京,一路向南,疾驰而去。
疾风既出,再无回头。
京城朝堂,依旧秩序井然、百官履职,可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的博弈,早已不在皇城大殿的口舌争辩之间,而在千里江南的水土民情、账目虚实之中。
一旦南下核查坐实全盘黑幕,东南百年官绅共生的格局将彻底崩塌,届时牵连波及的,将不止东南三州,天下士族、地方官场皆会震动,大胤延续百年的治世旧规,将彻底改写。
队伍离京的消息,如同风讯一般,转瞬传遍京城权贵圈层。
吏部值房内,数位老臣围坐案前,手中捧着热茶,却无人有半分暖意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忧虑。
一位白发老臣指尖轻点桌案,低声长叹:“陛下给了南下诸臣先斩后奏之权,太过激进,太过凶险。权柄过盛,极易滋生酷吏乱政,一旦地方风声紧绷,官民对立加剧,小事亦能酿成大祸。”
“老夫最忧的,是清查无度、牵连过广。”吏部尚书面色凝重,语气满是无奈,“东南士族扎根百年,子弟遍布朝野、深耕地方政务,若是尽数追责、连根拔起,地方治理即刻瘫痪。岁末年初,正是民生交接、春耕筹备之时,官场动荡,最终受苦的,依旧是百姓。”
几人低声议论,句句冠冕为公,字字藏着守旧维稳的执念。他们并非奸佞,亦非包庇贪腐,只是一生浸润盛世稳态,早已无法接受大破大立的变革,根深蒂固认为,安稳大于清明,维稳重于革新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另一人缓缓开口,语气疲惫,“圣心已决,雷霆既出,无人可拦。我等只需稳住中枢秩序,静观其变,待后续乱象初显,再寻机劝谏陛下收敛锋芒、回归稳道。”
众人默然颔首,无人再言。
他们的退让与静观,并非顺从圣意,而是一场蛰伏的等待。等待新政出错、等待地方动荡、等待民声反弹,届时便可顺势而起,再度重塑盛世旧规,将偏离稳态的朝局,拉回他们熟悉的轨道之中。
新旧博弈,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争锋,而是长久的耐力拉扯。
与此同时,京城城南,一座清幽雅致的宅邸之内。
沈砚尚未归京,府邸门庭清冷,无人往来,唯有一名老仆留守看家。可此刻书房之内,却有一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信,静静铺陈在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