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濂微微颔首,神色淡漠,不接对方的客套寒暄,开门见山,语气冷硬如铁:“本官奉陛下圣谕,南下核查东南水患灾情、堤坝修缮、钱粮赋税、吏治民情。圣命在身,不讲虚礼、不赴私宴、不收馈赠、不徇人情。自今日起,府衙所有账目、粮库名册、堤坝卷宗、户籍田册,即刻封存待命,随时听候调取核查。”
一番话落地,没有半分迂回余地,直接斩断了地方官所有攀附、讨好、周旋的侥幸。
周怀安心头微沉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笑意,不露半分破绽:“臣等谨遵圣谕,全力配合巡查诸事。府衙一应卷宗台账、钱粮仓储,皆已整理完备,随时可供大人查验。此前夏秋阴雨致局部低洼田地积水,臣等早已全力疏导、赈济安抚,如今全境民生安稳、农事有序,绝无半点乱象,静待大人核验。”
话术滴水不漏,态度谦卑顺从,既承认了些许细碎灾情,又极力佐证地方履职周全、治理有方,将一场滔天洪灾,轻描淡写化为无伤大雅的寻常风雨。
魏濂冷眼凝视他片刻,并未戳破,只淡淡道:“引路入城,即刻开衙查档。”
“是,大人请。”周怀安躬身引路,姿态愈发恭谨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。
他们早已预判到京官的凌厉姿态、严苛查法,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应对之策。硬抗圣谕是愚钝,明面顺从、暗地设防,才是立足官场的长久之道。
车马入城,一路行过姑苏城内长街。
街巷整洁干净,商铺林立、商贾往来,茶坊酒肆热闹喧嚣,百姓衣着整洁、步履从容,岁末临近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,家家户户清扫门庭、筹备年节,一派国泰民安、富庶祥和的盛世光景。
魏濂坐在轿中,目光透过帘缝,静静看着这片虚假的繁华,心底寒意层层滋生。
他半生查遍天下弊案,见过贪官肆虐、盗匪横行的乱世乱象,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完美、极致虚伪的盛世假面。
所有破败都被遮掩,所有疾苦都被封存,所有罪证都被抹平,所有人都在演戏,所有人都在维稳。
入城之后,府衙即刻大开中门,灯火通明、各司就位,一众官吏伏案待命,姿态勤勉肃穆。
户部、工部随行官员即刻入驻各司办公之处,即刻封存台账、调取卷宗、核对粮账,开启全线核查。
摆在众人面前的,是一套无可挑剔的完美文书。
历年堤坝修缮银两,笔笔入账、项项支出,物料采购、工匠工钱、施工时日,记录详尽、账目清晰,环环相扣、毫无破绽;夏秋水患处置记录完整,疏导流程、赈灾粮米、安置流民,条理清晰、手续齐全;赋税征收明细规整,灾年减免条目赫然在册,无一分超额苛税、无一笔违规摊派。
白纸黑字,红印累累,卷宗完备、账目清明,从文书层面看,东南官场履职周全、赈灾及时、吏治清明、赋税合规,堪称天下州县治理典范。
工部重臣俯身翻阅堤坝施工名录与物料清单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签章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周知府。”他抬眸开口,语气严肃,“往年沿江堤坝年年申报大修,岁岁拨付巨款,卷宗记载工程完好、固若金汤,为何今年一场寻常秋雨,便多处溃塌、酿成洪涝?”
周怀安从容躬身应答,早已备好万全说辞:“回大人,江南秋雨缠绵两月不绝,雨量远超常年旧例,江水暴涨、水势汹涌,远超堤坝承载上限。且沿江堤坝多为百年古堤,地基经年浸水松软,局部溃塌实属天灾不可抗力。臣等履职期间,年年按时修缮、岁岁足额投入,从无懈怠疏漏,卷宗账目皆可佐证。灾情发生后,臣等第一时间抢险疏导、开仓赈粮,尽力安抚百姓、止损安民,不敢有半分渎职懈怠。”
句句推给天灾,字字撇清人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