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寨的夜风里,处处都是压不住的低语,渐渐变成公然的怨怼。
“我就说西仓案子判得蹊跷,两百兄弟怎会无端渎职?原来是朝中有人要拿我们边关人开刀,给新政铺路!”一名满身风霜的戍卒攥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刃,指节发白,声音里满是不甘。
身旁的什长低头摩挲着粗糙的铠甲,喉间发堵:“年年秋风起,我们都在这儿守着,北狄每一次寇边,都是我们拿命挡下来。到头来,在沈主事眼里,我们只是虚耗国力的冗余?”
“还有魏濂!”一名年轻校尉猛地拍在案上,帐内烛火剧烈晃动,“他掌天下侦缉,本该护我将士清白,竟也默许让我们受困受难,所谓整改,就是拿底层人命立威!”
怨气一旦炸开,便再难收拢。
边关将士不懂朝堂制衡的弯弯绕绕,看不清新政旧制的权争博弈,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碗中渐少的粮、手中老旧的械、身边蒙冤赴狱的兄弟。眼前所有苦难,都被这两封伪信钉上了一个刺眼的答案:中枢轻边,朝堂薄情,他们的热血与性命,从来都是可以被舍弃的棋子。
九镇一众少壮武官彻底动了怒。
他们皆是沙场拼杀出身,无士族荫蔽,无朝堂根基,半生荣辱都系在北疆这片荒原之上,最是见不得前线浴血、后方拆台。当夜,近百名年轻校尉悄然串联,灯火通明的营帐里,人人执笔,字字含愤,连夜草拟联名弹劾文书。
无人授意,无人煽动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为数万边关将士鸣冤,在为枉死的弟兄讨公道。
“新政偏颇,耗边误军,不顾边关死活!”
“恳请陛下暂缓改制,重整边饷,还我边关将士公道!”
一笔一画,皆是血性,也皆是被离间的利刃。
文书层层传签,每多一道署名,朝堂与边关的裂痕就深一分。原本藏于朝堂的文武暗斗,彻底摆上台面,演变成军将与中枢文臣的公然对立。
人心一乱,防务即刻瘫痪。
往日井然有序的巡防轮换、军械申领、粮草调配,如今处处推诿拖沓。中枢下发的规制文书送到营中,校尉们冷眼相对,无人肯落地执行。主将调令传下,上下皆是阳奉阴违。
“既然朝中视我们为冗余,那这边防,守与不守,又有何异?”
一句赌气般的怨言,成了无数边军的行事准则。
巡哨士卒敷衍懈怠,关外斥候探查草草收场,往日密不透风的岗哨,如今疏漏百出、破绽遍地。紧绷多年的北疆防线,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
一直蛰伏边境、只敢小规模试探的北狄斥候,瞬间嗅出了破绽。
原本远远观望的零星敌骑,开始肆无忌惮越界深入。他们不发动大规模厮杀,只精准拿捏边军懈怠的空档,劫掠村落、掳掠牲畜人口,得手便退,往复骚扰,一点点蚕食大胤边境疆土。
关外村落彻底坠入苦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