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可汗坐在上首,看着案上那两封战报,半天没有说话。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哑了下来:“通商,说的是好听。可大胤的信,咱们能信么?他们今日肯通商,明日刀一翻,断了你我的路,咱们连抢都抢不着了。”
“大汗,”老成的头领低声道,“通商不通商,不在大胤,在咱们。咱们先把队伍收拢,不抢了,看大胤怎么对咱们。他们要是有诚意,肯通商,咱们就换;他们要是还堵着,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总之,这个冬,不能硬耗。”
大可汗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在帐里,听着帐外风刮着毡布的声音,很久,才道:“那就收拢。这个冬,不南下了。来年开春,派个人,往代北城去一趟——探一探大胤的口气。肯通商,就谈;不肯,再议。”
他说完,起身,走出王帐。帐外,草原上风大,卷着枯草,往南边吹去。他立在那儿,看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很久,没有作声。
消息传回代北城时,已经是入冬。北狄收拢了队伍,一个冬,都没有再南下。边墙外那片原野,覆了薄霜,白茫茫的,安静得像从没有战事发生过。
消息传到京城,兵部大堂里,沈砚看着那封战报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战报看了两遍,才开口:“田猛这一仗,打得值。一千人的袭扰队,全歼了。北狄抢一次,成本一次比一次高——折了人,赔了马,抢来的东西还未必带得回去。这么打下去,他们的袭扰,就是赔本的买卖。”
“赔本的买卖,谁还做?”兵部尚书周延问。
“做不做,由不得他们。”沈砚把战报放下,“北狄不打大仗,是因为打不起;小股袭扰,是因为不甘心。可这袭扰,要是回回赔本,他们就得算一算——是继续耗,还是跟咱们坐下来谈。”
“谈?”周延摇头,“北狄的可汗,没那么好说话。”
“不急着谈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咱们只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抢,是赔本的;打,是打不起的。两头都堵死了,他们自然就得想一想,往后这条路,怎么走。”
“可这路,也不能光靠堵。”兵部主事陈恪插话,“北狄一年春秋两季,都要来探。咱们堵得了一回,堵不了每一回。边民总提心吊胆,屯田、畜牧,都安不下心。”
“所以,光堵不够。”沈砚把舆图摊开,“边墙外,要设机动骑营,专管巡哨、设伏;边墙内,要安边民的心。钟岫在云中安置流民那套法子,北疆也能用——边民按屯编户,屯里设团练,自己守自己的屯。北狄小队来了,团练先顶一阵,骑营随后就到。这样,边民不是等着挨抢的羊,是守着自家门的。”
“团练?”陈恪迟疑道,“边民都是百姓,没打过仗,能守得住么?”
“守不住城,守得住屯。”沈砚说,“北狄小股袭扰,抢的就是没防备的屯。屯里有了团练,有了瞭望、有烽火,北狄一到,屯里先点烽火,边民拖家带口往城下撤,骑营随后截他的退路。这么一来,北狄抢不着东西,还得搭上人。抢两回,赔两回,他们自己就不来了。”
陈恪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那幅舆图,看了很久,才点了点头。
秋去冬来。整个秋冬,北狄的袭扰,从三回,减到一回;从一回,减到一回也没有。不是北狄改了性子,是每一回袭扰,都要付出比抢到的多得多的代价。
那个冬,田猛的机动骑营没有歇。北狄不来了,他们还是按着旧的规矩,隔几日出一趟哨,沿着那几条北狄常走的道,来回巡。有兵不解,问田猛:“北狄都不来了,咱们还巡什么?”
“巡的就是他们不来的这几日。”田猛骑在马上,望着那片覆雪的原野,“北狄不来,未必是怕了,兴许是憋着。越是他们不来,咱们越不能松。哨巡勤了,他们一露头,咱们就知道;他们一知道咱们还守着,就更不敢来。”
那个冬,骑营的兵,一人磨破了三双鞋。可那片原野上,始终没有出现新的马蹄印。
边墙内,石勇立在代北城头,望着墙外那片覆了薄雪的原野。他身边,站着田猛——田猛如今已经升了守备,专管那支机动骑营。
“老将军,”田猛低声问,“北狄这个冬,一拨也没来。是不是,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