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火药味渐浓。赵宸没有出声,只端着茶盏,看着两人。
沈砚这时才开口。他没有接两人的话,只翻开边防账,一页一页看过去,看到青石口军堡那笔时,停住了。
"程大人,"沈砚道,"青石口军堡,是去年工部定下的,说是要赶在今冬之前合拢。这堡要是缓一年,明年的春融,北狄的马队顺着青石口进来,谁挡?"
"青石口有烽燧。"程辅之道,"烽燧示警,镇兵来援,来得及。"
"来得及?"沈砚道,"青石口到最近的镇兵营地,快马半个时辰。北狄的马队从青石口到最近的村子,一炷香。半个时辰对一炷香——程大人,您算算,来得及来不及?"
程辅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"我不是说民生不该拨银。"沈砚放缓了语气,"可江南的堤,是年年修、年年补的活;青石口的堡,是今年不修,明年就要拿人命填的账。两笔账,轻重不一样。"
兵部侍郎在旁帮腔:"正是。程大人只算银子的账,不算人命的账。"
程辅之的脸涨红了,却终究没有再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"沈大人说得对,是老夫只算了银子的账。可老夫也想请沈大人想想:江南的堤,也是人命的账。边防的人命,是北狄的马刀砍的;江南的人命,是天上的雨水砸的。都是人命,分什么轻重?"
这话一出,殿里反倒安静了。沈砚看着程辅之,半晌,躬身道:"程大人这话,沈某记下了。都是人命,分不得轻重。所以这账,才要算得更细。"
赵宸这时才放下茶盏,道:"程爱卿,沈爱卿,你二人今日争的,不是谁对谁错,是这两笔账,哪笔更急。朕听着,都有理。可朕要问一句:这银子,真的只能从边防账上挪吗?"
程辅之一愣:"陛下是说……"
"三分国库,"赵宸道,"民生、边防、通商。你只盯着边防账上的四十万两,可通商账上,今年玉门关的关税,超收了多少?"
程辅之的额角渗出汗来。他确实没算通商账——在他的旧账本里,关税是朝廷的进项,跟边防、民生,从来都是混在一口锅里。
"章程颁行一年,"赵宸道,"你心里,还是那口老锅。程爱卿,账分三本,不是让三本互相抢,是让三本互相补。通商富了,民生、边防都沾光;民生稳了,通商才有路走。你回去,把三本账放在一起,再看一遍。"
程辅之伏地:"臣……遵旨。"
散朝后,五人没有走。按章程,年度会商,散朝后还有一场密室汇总——民生、边防、通商三线的当家人,把全年的局,在密室里对一遍。
密室的炭火烧得很旺。宁王把外袍解了,挂在架上,先开口:"我先把玉门关的局说清楚。今年,西域五城联了盟,喀什签了约,于阗低了头。可草原那边,大可汗的病,怕是好不了了。诸子争位,眼看就要见血。草原一乱,边关的刀子,就压过来了。明年的边防,不是松的时候,是紧的时候。"
"说到边防,"赵宸道,"宁王,你从玉门关来,朕问你:机动骑营的扩编,能不能缓?"
"缓不得。"宁王起身道,"臣在玉门关守了六年。六年间,玉门关外的劫掠,一年比一年少,靠的就是骑营的巡。今年秋,北狄的马队三次过境,三次都被骑营截在关外。骑营如今是两千骑,能守住六百里的关线;若是缓了扩编,明年北狄的马队从没巡到的口子进来,臣不敢保证,关外的村子,还能像今年这样,一个都不丢。"
他顿了顿,道:"程大人说民生要银子,臣不反对。可边防的银子,是买命的。买命的银子,缓不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