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子愣住。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:"把那个探子,撤回来。"
可"牧民"已经撤不回来了。就在次子下令撤回那日,魏濂让人,在沙柳沟的村口,"无意"中,截获了一封信——信是"牧民"写的,正要送出村。信里,把青石口军堡"年底合拢"的消息,写得清清楚楚。
信被"截获"后,魏濂没有声张。他让人把信抄了一份,原样放回去。三天后,"牧民"送出村的那封信,还是那封——只是信里的消息,早就是魏濂想让他传的了。
"牧民"在沙柳沟,又待了半年。半年里,他传回去的信,一封比一封"准"。草原据此定的袭扰,一次比一次败得惨。直到次子撤他回去的命令传来,他才连夜离开了村子。
他走那夜,郑保长站在村口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对身边的人道:"这后生,在村里住了一年,种了一年的地,还帮村里修过水渠。可惜了。"
"可惜啥?"
"可惜他是个探子。"郑保长道,"他要真是个逃难的牧民,咱们村,倒是多了个好人。"
草原的密探,走了。中原的暗卫,还留着。
马倌在草原的第十三年,娶了个草原的女子。女子是次子帐下一个牧户的女儿,会纺线,会挤奶,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。马倌娶她那日,草原上的老规矩,摆了一桌酒。酒席上,族里的老人说:"老倌,你一个人过了十几年,如今有了家,该安稳了。"
"安稳。"马倌端着酒碗,笑道,"安稳。"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:他娶妻那夜,在羊皮上,写了一封信。信里,他没有写草原的军情,只写了一句:"暗卫第甲字七号,已娶妻。日后传信,或有耽搁,望司里体谅。"
信是托走商的骆驼队带回去的。半年后,回信到了:只有一个字,"准"。
"准"字,是魏濂亲笔写的。他写完这个字,对墨影道:"暗卫在草原,娶妻生子,是好事。有了家,他才有理由在草原上活下去;活下去,才能传一辈子的信。"
"可有了家,"墨影道,"他的心,就分了一半。"
"分一半,也是好事。"魏濂道,"他分给草原的一半,是日子;留在中原的一半,是差事。只要差事不断,信就不断。信不断,咱们的眼睛,就一直在草原上。"
马倌娶妻后的第三年,他的儿子出生了。儿子满月那日,他在帐里,摆了一桌酒。酒喝到一半,他忽然想:这孩子,长大了,是草原的人,还是中原的人?
他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这孩子,是他在这片草场上,扎下的根。
"老倌,"妻子抱着孩子,问他,"你给孩子取个名吧。"
马倌想了很久,道:"叫'归'吧。归家的归。"
"归?"妻子笑道,"草原上,没有这个字。"
"草原上没有,"马倌道,"中原有。"